“你今天去看那棵树了吗。”
“看了。”
“画了什么。”
“树根最深处那道裂缝。裂缝又宽了一点。不是两毫米,可能只有一毫米。但宽了。”
“一毫米你都看得出来。”
“我画了一年了。每一天都在画。第一天的裂缝只能塞进去一张纸的边缘,现在能塞进去一根铅笔尖。还有那丛草。”
“草。”
“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那丛。第一天只有两片叶子,卷著,很小。今天长出了第三片。还卷著,没有完全展开。”
阿里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自己没有察觉。
“什么时候展开。”
“明天。或者后天。看太阳。”
“看太阳。”
“悬铃木的叶子对阳光很敏感。阳光足,一天就展开。阳光不足,要两三天。今天德黑兰多云。明天如果晴,它就会展开。”
阿里听著她的声音。
她在说叶子对阳光的反应,在说第三片叶子还卷著,在说明天或者后天会展开。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上飘——不是往上扬,是往上飘,像悬铃木的叶子被风吹起来,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她说“展开”这个词的时候,尾音飘得最高。她说“看太阳”的时候,尾音落下来了,落在“阳”字上,很平,像太阳本身一样平。
“莎拉。”
“嗯。”
“我要掛了。”
“嗯。”
“你明天还去画那棵树吗。”
“去。”
“画完以后——”
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画完以后发给我看?画完以后告诉我叶子展开了没有?
“画完以后,我告诉你第三片叶子展开了没有。”她说。“不是今天。是等你回来以后。你自己来看。”
阿里握著手机。岩壁上的水珠又滴落了一颗。五秒。落在石头上,发出很沉的一声。
“可能要很久。”他说。
“我等。”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了。不是往上飘,是往下沉。像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地上,贴著石板,不动了。像坎儿井的水从地下流出来,流进绿洲的泥土里,不声不响,让椰枣树长出新的叶子。
他把电话掛了。
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通风管道的嗡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滴水的声音还在继续,每隔五秒一次。他把手机放在摺叠桌上。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
通话时长:七分零三秒。
他记得她说“我等”的时候,尾音往下沉的那一下。
那一沉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
像坎儿井的水从黑暗里流出来,见到光的那一刻,不是喷涌,不是奔流,是很安静的。水从井口漫出来,渗进土里,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如果你不知道那里有一口井,你会以为那片湿痕是露水。但你知道。你知道它从雪山流下来,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就是为了到这里,让一丛草长出第三片叶子。
他躺下来。
铁架床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海绵床垫凹下去的那个人形正好托住他的后背。
岩壁上的水珠沿著之前的轨跡缓慢下滑,在钠灯下泛著暗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