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眼,屋中灯火微微晃著,照得窗纸上一片发黄。外头风过树梢,发出一阵一阵细密的沙响,像有人藏在山夜最深处,拿指节慢慢敲著一只旧木盒。
白玄心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著体內那两股气比前几日更肯“同走”了些,眼底並无多少喜色,反倒更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点进步放在外门里也许已够惊人,放在神手谷那一夜,却还远远不够他鬆一口气。
可至少,路是对的。
七玄门这边的药池、根法、补益,並不是虚头巴脑的“抬举”。门里如今是真的在往他身上砸东西,而这些东西,也確实在把他从一块会滑、会拆、会抢半步先机的薄刀,往更沉、更整、更能压场的方向,一点点熬。
这正是他想要的。
白玄心静坐了许久,直至那点真气重新安稳下来,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窗外夜色如墨,神手谷方向自然仍是沉沉一片,半点动静也传不过来。可白玄心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那边的局並没有停,甚至很可能比自己想的更快了一些。
他没有再去看。
只是起身,走到木桩前,掌心轻轻按在那处被自己反覆卸开的肩窝上,眼神冷得像一线寒水。
药池已经入骨。
坎离也已开始並脉。
接下来,便该把这点新长出来的“托”,真正压进步里、压进手里、压进那一夜会落到墨居仁与曲魂身上的每一寸招法里去。
白玄心这才缓缓睁开眼,起身出池。
才一站稳,他便清楚地感觉到,这一回和从前那些泡得浑身鬆快的药池完全不同。
从前泡完,感觉是轻。
这一回泡完,感觉却是“实”。
肩骨深处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铅,腿根与腰胯之间那几处最容易发空的地方,也像被人重新填了半分。身法未必立刻更快,可脚一落地时,那种“我能不能先接住这一下”的底气,已经和昨日不同了。
这,才是真东西。
他披衣回屋,途中经过药房后廊,恰听见里头两个杂役小声说话。
“神手谷今儿又来人取药了,还是要火性重的。”
“这几日都第三回了吧?怪得很。墨大夫回山后,那边静得像没人似的,可药却一车一车地往里走。”
另一人压低了嗓子:“你少说两句。那地方近来可邪性,听说连平日负责送水的都不怎么让进了。”
两句话,隨风吹进白玄心耳中。
他脚下没有停,面上神色更未改半分,心里却已又把神手谷那头默默过了一遍。
鸟眼还在。
曲魂该成。
墨居仁收得更死。
他如今虽不入谷,可谷里那锅火,却从未离过他心口半寸。每次药池之后,每次练步之后,每次拿木桩去试那套专门拆曲魂的手法之后,他都会习惯性地把那盘局从头到尾过一遍。
鸟先在哪落。
若从屋后切,第一眼位会不会先看空。
墨居仁若在屋內翻脸,自己第一下该打哪里。
曲魂若从右侧先扑韩立,自己是先卸肩,还是先別膝。
这些问题,没有一桩是多余的。
因为他知道,墨居仁不会等他慢慢练圆。
对那老狐狸而言,韩立眼下多半已快熟透了。
而白玄心,只是七玄门这边一块偶尔晃一晃的石头。可石头若不够快、不够狠、不够硬,真到那一夜,也不过是叫人顺手一脚踢开的东西。
所以他急。
急,却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