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服在荒唐的翻滚中弄得很凌乱,谢琚转过头看着她,又变成她最熟悉,显出一点刻薄和许多温柔的神情。
一介狂傲孤绝的名士,梧山凤凰,再不可能忍受怀疑和监视。一旦高昂露出猜忌的冷脸,庾澈必将拂袖而去。
到了那时,放眼天下。江汉被占,中都被夺,西川大定。
离开了北地的凤凰,这天地间,便只剩下一处梧桐树,可以停栖。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新的军师?”
少女扶着枯木抖抖衣服,一双乌亮的眼瞳盯着转身过来的青年。
在他们情意最浓之前。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东西:自己的权相名头,敌人的军机,庾澈的智计,多疑的人心。
眼见谢琚神色中居然浮现出一点干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尴尬。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概是刚刚黑心嫁祸的手段,实在过于丑陋,生怕破坏自己在这个想做千古明君的少女心中的想象,他往后退了两步。
“殿下……”谢琚斟酌着说,打算操持一番温吞虚伪的家国大义。
没等他把怎么辩解在脑子里盘完。
盛尧扑了上去。
少女一把环住他的腰,力气大得几乎把他重新掀回方才缠绵的泥地里头。
“阿摇?”谢琚被她撞得肋骨一疼,茫然地张开手,却又本能地稳稳回抱住她。
“我要去张网!”少女仰起脸,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眼睛亮若繁星。
谢琚抱住这热烈勇敢的姑娘,霎那间有些恍惚。
“你把天底下最倒霉的鸟儿给坑死了!老天!”
第98章捕凤凰
太行陉口,大将军辕门。
太行山的夜晚比中都冷,山脚的暮春更加迎风。中军大帐外,几簇火盆快烧尽了,又被吹得摇晃着燃起来。
属于幕府军师的参军营帐内,庾澈坐在帅案后,非常安静。
身为北军最倚重的谋主,他的帐外通常有四名亲卫。但此时,若隔着帷布仔细听,外面脚步响声已经持续了三五刻钟有余。有兵刃的声音,间杂也有战马来去。
外面围了至少百人。全副武装的胡人具装甲骑。且拉开了上弦的弩。
没人喊杀,却比喊杀更可怕得多了。这叫“封帐”。
庾澈端起手边茶水,抿了一口。琢磨这两个月来天下大势的剧变。
皇太女奇袭繁昌,云梦楚公请降,西川士族倒戈,“大将军因按兵不动错失全据西川之机”。
而就在几日前,中都城内兄弟相残的夺嫡之变,终于传到了太行陉口——谢巡暴毙,谢绰幽禁公卿,伪造密诏自立为大司马。谢承回防平原津,与谢琚合流,早该想到了,这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逃出中都的谢家二子、司隶校尉谢充。知晓自己征发民夫却孤军在外,再无粮草接济之后,带着两万徒隶残军,如一条丧家之犬,叩开了高昂的大门,献上降表。
高昂收了谢充。
也就是在那时候,庾澈知道,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谢充是个擅长构陷的阴毒人。他刚刚投效,急于在北军中立足,要取信于高昂,必然要纳一份投名状。
还有什么,比坐实“江表士族心向南方、私通皇太女”,从而扳倒高昂身边最得宠的谋臣更好的?
“先生!”心腹部曲跑过来,急慌慌的掀开帐帘,“外头的防务被换了。”
“换成了谁?”他问。“谢充到了吗?”
“撤下中军汉卒。”部曲道,“替换鲜卑段部的轻骑,还有高将军的黑槊甲士。”
庾澈叹口气。
这就是中都的麒麟给他的回敬。用阳谋逼着他做抉择,一步死棋。
“拿火石来。把这些舆图、策论,全烧了。”
庾澈解下身上宽袍,从榻下扯出事先备好的劲服软甲,扣上鞢躞带。
“先生,大将军还没有明令锁拿……”心腹急道,“或许还能分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