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如今她不仅没死,更收附南楚水师。云梦与西川合流。”
木头背后盛尧趴下身,往外再看看。那时候谢琚极力建言她去云梦,告诉她,高昂是在忌惮谢充和谢绰,她也觉得,保不齐庾澈筹谋有方。
白衣青年嗤笑一声,
“我哪里说得有问题呢?
“大将军要皇太女去云梦犯险。她去了。皇太女要在云梦遇刺,她也在传舍险些丧命。
“你们大将军想看云梦生乱。楚公世子与萧重不死不休,这乱象,大不大?
“难道大将军派你来,是要质问我,没有给他见面礼吗?”
谢琚向前踱一步,长影压住斥候:
“我问你。我中都谢家的司隶校尉,谢充。手里有图防,有京畿三辅的三千死士和两万屯兵。如今没有投靠在你们大将军的帐下吗?”
“二公子投了翼州,”那汉子急道,“是他久屯繁昌侧近,被谢绰清算,穷途末路才去叩关。大将军不是要捡个谢家的丧家之犬。”
谢琚奇道,“既得了足以撕开中都的爪牙,大将军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人皱眉:“自然是贻误南下大局。”
在天下人眼里,谢家四郎与皇太女两相对立,夺兵权、争高低,被兄长倾轧。
他得了权势,立刻背叛一个傀儡和分崩离析的家族,去寻找北方的靠山。合乎这世间一切肮脏卑劣的权力本性,所以高昂信了。
若非如此,恐怕她被卷入云梦政变的那夜之前,高昂的兵马早就从代北杀下来。
护院打扮的北地人揖道,“庾先生此前便早有定策!先生说,只需据守繁昌,静待谢氏内乱……”
“唔,”谢琚笑道,“是了,难道是我一个人说不打的吗?正是你们先生的策略。”
“当日我谏言按兵不动。大将军犹豫不决。是谁给他去信,言说要在繁昌‘支起据点,静观谢氏生变’?”
谢琚给出的战略,与庾澈给出的战略,表面上完全一致。现如今皇太女平分秋色,局面结果却与北军当初的设想南辕北辙。
庾澈从大局出发,也会建议高昂“坐山观虎斗”。谢琚利用这一点,顺着庾澈的思路给高昂进言,骗取了高昂的信任。
两方军师出了同一个策论,最终皇太女大获全胜。
“我倒是真可怜大将军。论打仗,是个名将。但若是论天下主君……”
白衣青年抚着下颌,摇摇头:“却不知道该信用谁。”
早替高昂找好了泄愤的目标——出身江左士族,就在前线,却“无所作为”、“贻误战机”的庾子湛。
那北地人显然也不是蠢货,越听脸色越是煞白。
“公子的意思是?”
“高公左手边站着新投诚的谢充,想必要求立刻南下。右手边站着庾子湛,告诉他还需稳住大局。”
谢琚点点头,折下一截桃枝,刚被吻出绮色的眸子里,显得安闲傲慢:
“信与不信,看高公器量。”
他微笑,对来人道:“你也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当怎么走。”
——“我已经替殿下,找好新的军师了。”
*
待到谷中只剩下风声和桃花落地的沙沙声。
谢家父子三人的权术加在一起,或许都抵不过眼前这个小儿子。
在最危急的当口,把北军的主力给忽悠退却。再把逃窜的谢家老二顺水推舟扔给高昂,顺手毁去庾澈在北方的根基。
“殿下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代替我的人。”
树干前方。
谢琚背对着枯木。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有点疲惫。
“可以出来了。”他淡淡道。
盛尧浑身发着热,拖着氅衣钻了出来。因为起得急,头上还顶着几片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