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辩?武人军阵中起杀心,还要对簿公堂?”
庾澈冷笑,接过剑佩在腰间,目光清湛,“高公百战出身。平日愿意礼贤下士,听我这个“梧山凤凰”谈论庙算时务。但今夜我若不走,明日黎明,我的脑袋就会被盛在一个铺着红布的盒子里,当做大将军南下的祭旗贡品。”
外头的人声越发响,两边部曲兵士起了摩擦,越来变得嘈杂,如同一圈渐渐收紧的铁环。
“先生,走不了了!左右都有包围!”
“中军司马传令!请庾参军过营议事!”
不能坐以待毙。
天下名士的才能,决不能泯灭在这种军阀的无知和倾轧里。
庾澈起身,一把掀起帅案,夹层里藏着半块“大将军左营行水火令”铜符。
数载幕中客,几年座上宾,在枭雄手底谋事,谁会真的将自己完全交托,不留一点后路?
庾澈手里掂着铜符,暗暗苦笑,或许只有那个皇太女,她和她的臣僚,是这般相处的模样。
“拿这枚铜符,让曲中兄弟们在东北辎重营点火。火势一起,走南大营出冲。”
“诺!”
不过须臾工夫,北风骤卷,军垒东北角突然火光冲天。春季风高物燥,扎好的帐篷一旦沾上火星,便如同烈焰燎原。
“走水了——!快救火!”
营中几处铜锣敲响。
后头大营生了骚乱,围帐的甲士中,许多人彷徨着回头四望。
“参军何在?”帐外,谢充厉声吼道,“大将军有令,请庾先生赴主帐论罪!”
冷不防帷帐侧布被一剑划开。身后又有十余骑,望幕帐横冲而至。
“有奸细破营!那是庾参军!放箭!拦住他们!”
前面八名庾氏部曲,此时从帐影中举起盾,挡在庾澈身侧。密集的金铁交鸣,其中便有三人落马。
大营一齐喧哗起来。
“郎君上马!走大河道!”
老家将一把将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塞进庾澈手里,拔出环首刀,带领手下部曲反身截去。
“保重。”
庾澈厉声答道,再不迟疑,飞身上马,剑在马臀上狠狠一拍。战马惨嘶着撩开蹄子,撞翻栏栅,前后六个骑兵便拥过这素白劲服的青年,往南边辕栅疾驰。
北地号角长呜,
“驾!”庾澈伏低身形,风从耳边掠过。他回望一眼火光冲天的北军主营,象征着过去数年心血的北地经略,在这一刻化为废墟。
前方有什么呢,前方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夜。
……
逃亡。一场残酷的追杀。
北方多平原旷野,少林地阻隔,最利于骑兵奔驰。只能往南跑,往大河的方向跑,南面树木一多,躲避起来更容易些。
两边部曲一个接一个落马。庾澈拔出长剑,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手拨打冷箭。
但这些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胡人射手,个个能在疾驰中回身放箭。庾澈只能听风辩位,左躲右闪。白色的衣袂上已经擦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猩红。
整整一夜。跨越了将近两百里的狂奔。战马的嘴角已经喷出白沫,体力逼近极限。
当天际泛出青灰色时。前方水气氤氲。大河横亘前方。
到了,大河南面的孟津古渡,此处地势很高,是一面几乎垂直切入水面的断崖。河水过了春汛,涨漫得来回澎湃,卷起泥沙与枯木。
前没退路。
战马哀鸣一声,前蹄发软,就扑倒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追兵在二十步外停住。一匹玄色骏马越阵而出,谢充披挂重铠,只能看见一边右眼。
“庾先生,”谢充横过马鞭,“许久不见。北边苦寒,大将军留你不住,不如乖乖跟我回去。若把你这一肚子江表谋算倒给本将军,兴许能给你个痛快的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