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盯着那断裂的树枝。
自己在西市酒楼的那场“黑吃黑”。乌远把钱给她,就是因为觉得她在“谢家兄弟争权”这个巨大的关系网里,占有一席之地,能给他提供“保命”的价值。
没有大义,没有忠诚,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但这笔买卖,却做得最是牢靠。
很是。她点点头。
“那么,现下谁在这关系和交易的正中间呢?”常柏看着她。
盛尧:“我。”
“我是这朝中最奇货可居的物品。谁拿到我,谁就有了‘大义’的招牌,可以去做更大的生意。”
轮到常柏惊讶了,对于她的通透。
“至于关系……”
盛尧说,“是谢琚。”
“他是谢巡的儿子,谢充、谢绰的弟弟。在谢家的内帷,也在皇家后宫。现下是士族的议论中心。他就是朝中一个死结。只要拉动这个结,整个网都会跟着抖动。”
“如果我只把他当个疯子养着,那我就是真傻。”盛尧跳起身,跺跺跪麻了的腿,“先生说得对。要想动这棵大树,我得拽动这个死结。”
她要把他拖下水。
让他不能再在岸上悠闲地看戏,不得不和自己绑在一起,来换取她的生存。
盛尧回剑反鞘,咔哒一声。
冬狩时,谢氏中都军的精锐威武,实在很是令人羡慕!与常老先生习学时,便常常幻想,能指挥这样的军队,是个什么感觉?
我也想要。盛尧琢磨。
既然我这个“货物”都准备好,
盛尧提起裙摆,踩着落雪梅花里谢琚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跳着往回走。
那咱们这笔买卖,就已经强买强卖,钱货两讫了。
*
不过,这支被皇太女心心念念、视作精锐的中都军,此刻在司州外,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威风。
司州东北,与岱州接壤处,古称平原津。说的是地势从此由平衍转为崎岖,太行余脉如断裂的脊骨,自西北斜插而入,将本来开阔的原野切割成几块。
平原、阳邑、临墉三城,呈品字形扼守在这山川孔道之上,互为犄角,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兵家要地。
皇太女公开宣抚流民之后,抚军将军谢承统领五千步骑,顺势奉命“护送”流民至此,其实意在屯垦,抢先压制东进岱州的粮道咽喉。
可钉子钉得极为艰难。眼看就快要到春天,水系解冻,凌汛未至,两岸泥涂就已深陷马蹄。谢承大营扎于阳邑城西三十里的古渡口。放眼望去,不见一丝人烟。
田昉自不可能如朝廷诏令那般割让城池。三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岱州旗帜猎猎作响,垛口处戈矛森然,俨然一副守势,绝无半点交割的迹象。
城外更是荒凉。方圆百里之内,村落皆空。井被填埋,屋舍焚去顶梁,连田垄间的沟渠都被挖断。
原本应当返乡复耕的流民被谢承大军带到此处,面对的却是一片焦土。无片瓦粒米,只能依附于谢承军营旁,勉强搭建窝棚度日。
这是最彻底的坚壁清野。田昉将百姓驱赶,物资也收拢入城,只留给谢承一片白地。
谢承为人持重,此番本来兵马不多,便命军士依山傍水,修筑坞堡,就地作长久屯田之计。
然而粮道依然不靖。
谢承站在辕门刁斗之下,一身铁甲被霜汽洇得发白。
他是谢家的大公子,过继而来,长得不似二弟那般阴鸷,也不似三弟那般儒雅,更加没有四弟的俊美。
他生得张宽阔的大黑脸,满脸络腮胡,身板像是一堵厚实的墙。若不穿这身将军甲胄,活脱脱就是个关西的老农。
此处是要道隘口,山林茂密。每当麾下军卒与流民出营开荒、伐木或汲水时,林莽间便会传出唿哨。
袭击者不着甲胄,皆作绿林响马打扮,并不正面对抗,只在山林边缘游走。见军势大则散入深山,见落单军卒或运粮小队便一拥而上,劫掠杀戮,来去如风。
旬日之内,谢承军中运粮队被劫三次,负责督导屯田的校尉在巡视时被冷箭射杀。新开垦的荒田,夜里常被人毁坏,甚至在水源中投下死畜粪便。
军中不胜其扰,士气渐低。谢承虽有五千精锐,但多为中都步卒与重甲屯骑。步卒追不上响马,重骑进了山林便是寸步难行,反倒成了被袭扰的活靶子。
要破此艰,非得有一支同样来去如风、善于山地奔袭的轻骑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