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到一个上午也有好处:对面那八个人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他心里排成了一条线。
子时谁起来解手,巳时谁去取水,午后哪两个人会到空场上晒太阳——这些都是白看的。
这一个走出来的,竟比他算的时间早了一刻。
陆缚把那一柄断刀丢在小径上,堆了些腐叶上去,刀柄露在外头——看上去像是遗在这里很久了。两个人退到树后。
那人一路晃过来,看见草里露着个刀柄,也没多想,走过去弯腰。
脖子上的手先到。
贺青河一只手从他脖颈后勒进去,往前一收;那人浑身的力气全卡在喉咙口,一声喝都发不出,只哼了一下,又沉又闷。
林子外面的人不可能听见。
陆缚两只手扣住那颗头,往边上一拧。
一声轻响。那人软下去。
陆缚蹲下去,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
“遮一下。”他说,“还能再偷一个。”
他把断刀咬在嘴里,扛起尸首往林子深处走,走到百十步,路边断树下有个给雨水冲出来的大坑,积满了腐叶。
他把尸首丢进去,又收了些腐叶盖严;贺青河在后面把泥上的印子抹平。
顺原路潜回去,两个人重新趴进林边的草里。
过了很久。
棚子前面七个人里,有人扭头张望:“肖贵这狗东西,干什么去了?卵蛋给狗叼走了?”
其余人笑。
那个头领模样的瘦脸汉子没有笑。他站起来,往林子这边看了两眼,抬脚踢了踢身边两个人:“你们俩去看看。”
两个人搭着话起身。
“带上吃饭的家伙。”瘦脸汉子在后面又喊,“每回都得我提醒。”
陆缚看着那两把提起来的刀。
“这两个,都交给贺爷?”
“没问题。”贺青河说。
“我把他们引开之后,草棚前头会合。”
陆缚贴着林边往西挪。往西挪了百十步,就听见小径深处一声惨叫,紧跟着是兵器磕在一起的声音。
棚子前还剩五个人,抄起兵器往林子里冲。冲到一半,瘦脸汉子一把拽住落在最后的年轻汉子:
“二狗,你留下。小心些。”
——好时机。
陆缚弓着身子,绕到草棚背后。
棚子是竹子搭的架,茅草编的墙,四处漏风。他从一处破洞里钻了进去。
里面挤着三十来个半大孩子。都坐在草上,手没捆。
官兵不捆他们。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看着还不到十岁。关在一座没有船、没有人烟的岛上,外头八个大汉守着——用不着绳子。
棚子里有一股味道:汗、霉、几天没换过的衣裳。有孩子在哭,更多的已经不哭了,脸上干着,眼睛直着。
沈湄和青棠换了船工的旧衣裳,脸上抹了灰,坐在孩子们中间。
她们混在这里已经两天。
有人进来问话,她就低下头答一句;话头接不下去的时候,是这些孩子替她们岔开的。
沈湄先看见他: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刀,嘴里咬着断刀,一张脸黑着,从墙洞里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