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出来之后,海面上那三条船已经缩成三个白点。
两个人回到林子里。
身上没有水,陆缚摘了宽叶去接叶子上的露,两人各喝了一口。
他又拔了一把芦苇,剥出白生生的根,嚼着,甜津津的,把泡过海水的干饼连吞带咽送下去。
“他们走了。”贺青河说。
陆缚爬上那块齐胸高的石头往外看。三条船离岛竟已七八里,帆都鼓着,一路往东。
“该我们了。”他说。
整个上午,两个人把林子边上这一圈地形摸透了。
官兵歇脚的地方在岛的西侧,一片空场,靠林修着几座草棚。
棚顶大半给风掀了,茅墙四处漏风。
当中那一座,门口坐着人,是关人的地方。
旁边还有一间矮棚,门开着,里头码着水桶和粮袋——那是他们的仓。
一共八个人。个个身量大,胳膊粗。
陆缚趴在那里,把八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坐的位置,谁靠里、谁靠外;换不换岗;几时喝水,几时起身走动;两个人对练,是哪一个先出手,哪一个收得住。
过完一遍,他心里有了个数:这八个人里,能支使别人的只有一个——那个瘦脸汉子。
其余七个,两个是好手,剩下五个跟两个好手不是一档。
他看一伙人向来先看号令:人再多,发号令的只有一个;掐住那一个,余下的就是散的。
要杀八个人,先要杀得让人数变了也不起疑。这件事,急不得。
上午有两个人在棚前空手对练。陆缚看了一会儿,看得懂手上那点意思:出手不花,脚下不虚,是军里的路数。
贺青河的脸色沉下来。
“练筋的,快摸到皮膜了。”他说,“两个都是。剩下的,看坐相也不是白给的。”
“是个麻烦。”
“是麻烦。”
陆缚蹲在草里,把话说完:
“不管带兵的是多大的官,回去的人总要先回营交差,再派人换上贼衣裳去跟肉票家里谈银子——人不出面,银子拿不到手。等他们把这两件事办完再回来,前后十天。”
“我们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十天里杀八个人。”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
夜里歇下的时候,他把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会潜水、会看伤、会算账、会杀人,杀完了还能睡得着;心是细的,下刀的地方全是细的,可要动的时候,一点都不拖。
他这辈子见过一个这样的人——很多年前,一个人,武艺一般,可是提起他的名字,营里那些有本事的都背脊发凉。
那个人从来不动手。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人一个一个算进去。
眼前这个,跟那个人像,却不像个书生。
可这话他没说。有些话不说,是因为说了没用——何况他自己身上,也压着一堆不想被人翻出来的旧事。
两个人轮流睡。陆缚睡的那半宿,贺青河守夜,把弓横在膝盖上。海上的风一整夜没停。
中午,留守的八个人里,有一个朝林子这边走过来。
大概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
陆缚已经在草里趴了一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