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平静地往下过。
既然太上皇发了话,黛玉就是再忙,隔个三日五日的,少不得去给太上皇请个安。
退休生活就是好,十次黛玉过去,有九次太上皇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是二十出头的太常在给太上皇吹拉弹唱,要么是三十出头的太贵人陪太上皇下棋,再不就是四五十岁的太嫔太妃带着虎头虎脑的皇孙来儿孙绕膝,每次都有不同的风景。
不过黛玉来了,太上皇一般会让那些莺莺燕燕们都退下,拉黛玉进书房——老人家看书容易累,妃嫔们读史又只是读史,交流不了看法感想,搞不了沙盘推演,也没那个本事结合时事,太上皇就常觉得没趣儿。
但黛玉都会,她十项全能!
她能评价历史文献里那些升迁黜落波诡云谲的故事,也能和太上皇你来我往地谈讲佛理,能和太上皇说起一些时事,因太上皇见她并不会屏退左右,也不担心说了什么太过分的话惹了元嘉帝忌讳。
和黛玉相处之舒适,让太上皇都有些唏嘘:“怎么就不是朕早些发现竟有你这么个解语花?”
黛玉抿着嘴只笑:“谁发现的有什么要紧,陛下只说您要玉儿多到您身边陪伴,玉儿还能不来不成?”
“皇帝用你。”太上皇感慨了,“为的是国事,我喜欢你伴在身边,为的是私事,两者岂能等同乎?”
这话的标准奏对自然是“帝王无私事,侍奉帝王令其心情舒畅,怎么就不是国事呢?”,但真要这么回答,也就不是黛玉了。
她扬起脸,对太上皇开起了玩笑:“哪里就是什么国事了,真要参加国事,陛下许我入科场如何?”
果然得了太上皇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净瞎说。”
黛玉心里其实有点小遗憾的,但对着太上皇,还是那小女孩对长辈撒娇要红包没要到的笑容。
宫中一时无话,我们且说宁国府。
贾珍之妻,宁国府的当家主母尤氏在这样重大的丧事里,拒绝理事。
女人的反抗向来不会过于直接,尤氏自然不会摔盆砸碗地和贾珍吵“你睡儿媳妇睡出来的烂摊子现在指望我来收拾?做你娘老子的春秋大梦!”,她只说病了。
大夫看不明白病症那是大夫医术的问题,反正我就是不舒服,怎么了?官员还许告病呢,我就得给你做牛做马到死不成?
贾珍也不好如何,又绝对不可能让宁国府丢了面子,只能托到王熙凤这里,求王熙凤在秦可卿丧事时多照看照看。
要按王熙凤原本的脾气,答应了也就答应了,但贾琏参政还是给王熙凤带来了一些长进,纵使荣国府的家务王熙凤实在是没能推出去,这几年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宁国府的家务……王熙凤真不是很确定自己能不能接。
便借故说要回去想想,主要是和贾琏商量。
贾琏几乎是要跳起来了:“接!干嘛不接?”
王熙凤都诧异了,还调戏起了琏二爷:“瞧瞧二爷这反应,这几年是谁一直在劝我实在推不掉家事,也最好是混一天算一天,早早生个儿子是正经来着?”
“那不一样。”贾琏的说法是,“家里的事不必如何狠管,这是姑父的主意,宁国府的丧事尽量办体面些,是上头的意思。”
王熙凤呆了一下:“上头?”
赶紧追问:“哪个上头?”
贾琏都要给王熙凤翻白眼了:“我接触得到的,能是哪个上头?”
凤姐惊了。
——怡亲王。
“可……”凤姐无法理解,“怡亲王t?为何会关心蓉儿媳妇的丧事?”
贾琏表示他也不懂。
不过贾琏嘛,在怡亲王面前向来是个毫无政治嗅觉的小笨蛋,不懂的事情直接问是常态,怡亲王也早就习惯了,不太长的话会亲自和他解释,太难说的就让长史去解释。
而这个事儿,怡亲王是第一次板了个脸:“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倘若你无法伸手,便当本王没提过,倘若你当真能帮把手,照办便是了。”
为了让王熙凤提高警惕,讲完了这半截儿,贾琏还反复强调:“总之,怡王殿下都关心了,一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如今东府里没人掌事,大哥哥既然求到了我们头上,若是我们拒了,保不齐就得罪了哪路神仙。”
顿一顿,继续说:“所以,我们非但得应下,更要办得妥帖,东府有多少能耐,便要办出多少体面。”
王熙凤纵使好卖弄才干,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免心虚:“你说得我都怕了。”
“不要怕。”贾琏拉了凤姐的手,一脸正经,“办砸了,咱们是会得罪上头的神仙,但如果办妥了,上头的神仙也能看到我们,此事利弊,是可以好好把握把握的。”
又想起自己在户部这几年,和隔壁刑部的官员们喝过的几顿酒,多少听说的一些荣国府作奸犯科的事,贾琏又不得不给媳妇普法:“凤哥儿,千万记得咱们办事就只办事,若有什么人来给你塞银子,无论要做什么,无论怎么激你,务必先同我商量,违法不违法的,我虽然也不太懂,但总归是有地方请教的。”
这些年二老爷二太太,大老爷大太太,明里暗里干的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咱们数也数不清,荣国府我们是不指望拯救了,所幸我对大老爷没太多舐犊之情,回头……只要你我安康,大姐儿安康,若有余力,再保一保老太太,也就够了。
“莫忘了。”贾琏真是千叮咛万嘱咐,“蓉哥儿媳妇的事,在京中仿佛只有与咱们素日相交的人家在盯着,但在最上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王熙凤想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凭他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只管把事情做下来。至于旁的乱七八糟的,我一概推给太太便是,无论太太应与不应,都不与我们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