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转过来的时候,陈屿正站在土路上,月光照得路面白花花的。
沈疏影身后不远,是沈疏影家院门口的一盏灯,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沈疏影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
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在风里轻轻扫过裙摆。
深蓝色套裙,白色V领打底衫,细框金丝眼镜。
镜片后头一双眼睛,黑眼珠沉沉的,不笑也含着一点水光。
陈屿脑子里那句“五十多岁的人能有多美”啪地碎了。
陈屿长到十七岁,见过的人不算少。学校的老师,街坊的阿姨,李穗单位的同事,没有一个人是长这样的。
沈疏影站在老樟树的树荫边上,和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V领打底衫露出一截脖颈,白得晃眼,皮肤细,看不出什么纹路;锁骨下方一道浅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套裙裹着的身形,腰是腰,臀是臀。腰细,裙腰勒出一线,收得利落;站姿笔挺,肩是平的,背是直的,是那种被旧式家教一路板出来的端正。
风吹过来,沈疏影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那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腕子细,指节长,皮肤白净,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好看得不像这个村里的人。
陈屿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妖精的。
李穗说沈疏影长得很漂亮。陈屿听了十七年,一个字都没信过。这会儿陈屿站在月光底下,忽然想,李穗没说谎,李穗只是没说全。
陈屿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外婆。
陈屿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才找到一点底气。
沈疏影先开口了,说,“是陈屿吧。”
陈屿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
沈疏影快步迎上来,走到陈屿面前,仔细打量陈屿,从头看到脚,又抬眼,说,“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家里人都好吧?”
陈屿一句一句答,“不累,不饿,都好。”沈疏影伸手过来接陈屿肩上的书包带子,陈屿慌忙按住书包,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背。”沈疏影笑了笑,没再坚持。
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那一点笑意在脸上停得短,却把整张脸点亮了。
五十多岁就已经这样,陈屿忽然不敢想,沈疏影年轻时是什么光景。
沈疏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给陈屿擦额头上的汗。手帕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沈疏影的手贴着陈屿额头,凉凉的,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却仍白净。陈屿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疏影擦了两下,说,“出了这么多汗。”陈屿说,“车上人多。”沈疏影说,“你妈小时候,也跟你一样,一出汗就满头满脸。”陈屿说,“是吗。”沈疏影说,“你跟你妈长得像,眼睛像。”
沈疏影说着,又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落在陈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沈疏影把手帕收回去,叠好,说,“走吧,回家。”
沈疏影走在前头,陈屿落后半步跟着。月光照着沈疏影的背影,黑发垂在身后,随着步子轻轻晃。
沈疏影走路的样子很好看。
裙摆压住一截小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直直的。
腰身在走动时轻轻摆,裙布跟着腰线一收一放,收得恰到好处。
风吹过来,黑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后颈一截白,沈疏影抬手拢了拢,动作轻轻的。陈屿看着看着,忘了自己走到哪。
沈疏影一路走,一路说,“这是谁家的塘,那是哪家的竹林,村里前年新修了路,村口那棵老樟树,比我的岁数还大。”又说,“村东头的晒面架子是李家的,墙头那排腌鸭是王家的,王家老太太腌了一辈子鸭子,咸淡正好。”
沈疏影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乡下的口音里带着一点字正腔圆的底子,像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偶尔露出一个角来。
陈屿嗯嗯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余光全在身侧那个人身上。
月光斜斜地照过去,沈疏影的侧脸落在陈屿眼里,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干干净净,半张脸藏在夜色里,另半张被月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沈疏影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陈屿,说,“走岔了。”陈屿抬头,才发现自己跟着沈疏影拐进了一条小路,路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