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那天下午,陈屿走出考场,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对答案,有人商量着去哪玩。
陈屿背着书包往外走,同学从后头追上来,拍陈屿肩膀,说,“暑假组队打游戏,就差一个上单,你来不来。”陈屿说,“去不了,我妈让我回乡下去。”同学问,“乡下有什么好玩的。”陈屿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成绩查出来,不好不坏,中上游。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李穗敲门进来,坐在陈屿床边,说,“你外婆那边托人带了话,让你去住两个月,避避暑。”陈屿说,“暑假作业还没写。”李穗说,“带上,到那边写。”
陈志远在客厅看新闻,电视声开得很小,隔着一道门也听得见。
李穗出去,跟陈志远说了这事,陈志远放下报纸,半天才开口,说,“去就去吧,收收心。”
陈屿没反对。期末那排数字不好不坏,够父母放心把陈屿送走,也够陈屿没底气赖在家里。
陈屿长到十七岁,见外婆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外婆家在A省乡下,山高路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唯一一次去,还是陈屿上小学那年,住了两天就回了,印象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坐在廊下,阳光斜斜地照过去,看不清脸。
李穗说外婆长得很漂亮。
这话陈屿听过很多回。这些年,只要提起外婆,李穗总要补上几句,说外婆年轻时书读得多好,字写得多好,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有一回,李穗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讲着讲着又绕到外婆身上去,说那会儿多少人家托人来求娶,门槛都踏破过。
又说外婆嫁得苦,一朵花插在牛粪上,说着说着叹了气。
陈屿坐在客厅写作业,听得清清楚楚。
陈屿笔尖停了停,又接着写。五十多岁的人能有多美,又不是妖精。
李穗絮叨起来没个完。那天夜里,李穗坐在客厅,跟老家那边的人打电话,说孩子放假了,正好送过去陪陪外婆。
陈屿窝在沙发上听了一耳朵,只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个女人,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
李穗应着,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一早的车。”挂了电话,李穗回头看向陈屿,说,“你外婆高兴坏了,说要给你做红烧肉。”
陈屿应了一声。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又晃了一下。
出发前一晚,李穗坐在陈屿床边,把陈屿那只旧书包翻出来,往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瓶水,一包饼干,又塞了一盒清凉油。
陈屿说,“妈,够了,再塞拉链拉不上了。”李穗把书包拉链拉好,又往陈屿手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外婆家的地址,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
陈屿说,“妈,我记住了。”李穗把纸条又按了按,说,“到了给妈打电话。”陈屿说,“嗯。”
李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你外婆那人,心细,嘴笨,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去了,多跟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陈屿说,“知道了。”
李穗走出去,带上门。
陈屿听见李穗在客厅里跟陈志远说,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在外婆跟前住过这么长时间。
陈志远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李穗方才那句话。
心细,嘴笨,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陈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醒来一回,听见客厅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送陈屿去车站。
李穗跟了一路,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到了记得叫外婆”,一会儿说“别给人添麻烦”,一会儿说“乡下蚊子多,夜里记得点蚊香”。
又说“外婆做饭咸,要是吃不惯,就说,别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