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让李守节有些愣神,却见墨汁要洇上去了,索性先将笔下的字写完。
“我很好。”
他把笔搁在一旁,缓缓起身坐进圈椅里,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李息宁迟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坐到他身边,宫娥看茶,又端上了酥山。
李息宁一口未动,茶也不喝,只说:“爹爹叫我,是有什么事?”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皇太子的脸上。
他似乎刚沐浴罢,身上还散着澡豆的清香,乌藻般的长发半挽着,颜色又黑又亮,刚刚他写字的时候,头发顺着肩膀滑落,发尾擦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晶莹的水痕……
他只要不出门,便一直是这副富贵闲人做派。
李息宁想: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去了堕云观。
“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吗?”
李守节指了指屏风,说:“看看这是什么。”
于是李息宁的目光跟着落到那扇屏风上去——
皇太子的字取法褚遂良,又兼修二王,落笔飘逸灵动,媚中带骨,再加上龙香剂墨色如漆,一眼看去,浮光跃金的字迹仿若悬浮在半空当中,令人啧啧称奇。
李息宁逐行看过去:“……是《逍遥游》。”
太子十岁便能书善画,他对自己的字一向得意:“怎样,还算不错吧?”
“自然是极好的。”
李息宁看着看着,忽然蹙起眉:“这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中间这个‘息’字,怎么空着没写?”
“你说呢?”
他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皇太子的眼睛很亮,一眼望去清澈见底,像是一弯秋水,笑起来的时候波光粼粼,似乎天生带着几分调笑。若是从前,被他这样打趣,李息宁指定会闹几分小孩子脾气,专门讨他哄上一哄,两个人都开心。
可偏偏她现在心情很差,根本不想同他取笑,她的心里满是堕云观,满是守微真人,满是卢翰林说过的话,满是那千百张的符箓、灵幡,满是渡魂车中两个神位——
孝文太子,是谁?皇太子妃杨氏,又是谁?
难道这很难猜吗?
李息宁提不起来精神,声音也淡淡的,只说:“没有这样的道理,也不许胡说,快补上。”
李守节还想逗她:“那要不换你来写?”
“……不要。”
李守节见她不接自己的茬,只以为她心情不是很好,便也没再与她玩笑,重新拿笔将字补完,又继续写了下去,不足半刻功夫,最后一字也收了笔。
宫娥将他的印章取来,材质大小不一的足足有二十余个,他看了看,取了一方白玉质地的印,蘸泥上章,再轻轻铃下,丹红一点,映在绢布之上,如落日残霞,仔细一看,篆的是“东雩别院”四字。
李守节看了眼天,金黄色的余晖穿窗而过,他吩咐道:“蒋明夷,将这个搬到帘子外头去。”
蒋大伴于是领着两名宫娥,将屏风挪到了细纱帘之外——
光透过屏风,飘逸灵动的字便落于帘上,微风拂过,纱帘摇晃,浮光流转之间,字影也一起摇曳,疏疏落落,影影绰绰,可谓是风雅至极。
李息宁:“……”
她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绢上写字。
他用的不是墨,而是光。
他是真有雅兴。
若换作平常,她指定会好好称赞几句,但可惜,现下她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溢美之词,于是只点评了两个字:“好看。”
李守节说:“这幅我先自己留着,等过两年你出去开府,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李息宁说:“嗯。”
李守节打量了李息宁一番,说:“怎么今日没精打采的,是怎么了?又在学堂惹祸了,还是和表哥他们闹别扭了?”
“没有什么事,只是……”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便说:“只是今天太热了,令人不是很痛快,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