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息宁从堕云观回来,已是过了傍午,日头向西,吹来的风依旧炎热。
她自喧闹的坊街中穿过,人们身着轻罗薄纱,聚在水井旁乘凉,咕噜噜的水桶从井底转上来,年轻的壮汉弯腰,汗水顺着他的脊沟往下淌,后背上晕湿了大片,他伸手,将一瓢水舀出,用力向街心挥去,只听“兹拉”一声,热辣的地面浮起苍白色的水烟,被风一吹,阵阵凉意散开,人们摇着扇子,高呼痛快。
李息宁穿街而过,目不斜视。
她牵着马,崇仁坊中所住多为达官显贵,前来拜谒者络绎不绝,来往冠盖如云,门庭若市,沿路车铃马蹄声不断,这些人有的往西去,有的往南,却唯独没有向北。崇仁坊的正北方是皇太子的私宅,是名满天下、秀齐山川的——
敕造东雩别院。
东雩别院外第一道街,名为春秋街,春秋街前有二十二道牌坊,牌坊林外是文王庙,文王庙旁有一座丈许的石碑,其大小如山,有负屃盘绕、霸下驼碑,石碑右侧便是下马亭,在此处,不论官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以彰储君威严。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能看上一眼东雩别院门口的金龙照壁,或者说,连第一道牌坊都迈不进去。
李息宁站在大门口,仰头,看向那张青金石材质的巨大匾额,日光下照,正当中楷书的四个大字金光璀璨,华贵非凡。
她对着那张匾看了许久,竟然想起来了儿时发生过的事,在学堂里,她和小伙伴起了争执,关于匾额由谁所书,她吹牛说是曾子,引来他们哄堂大笑……
其实,她那时从未留心观察,若能像现在这样,进门的时略抬头看上一眼,不难发现匾额正中心的“敕造”金印,与左右各一的皇太子印鉴。
李息宁儿时读《论语》,其中有一章,是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问他们的志向。
子路说:“千乘之国,夹在大国之间,外有强敌,内有饥馑,如果让我来治理它,等到三年,便可人人善战、明白道理。
冉有说:“方圆小国,如果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百姓便能安居富足、修明礼乐,只等待贤人君子的到来了。”
公西华说:“我不敢说胜任什么,但愿意学着去做,宗庙祭祀、诸侯会盟或是朝见天子的时候,我穿戴上礼服礼帽做一个小相就好了。”
孔子问曾点:“他们都说了自己的志向,那你呢?”
曾点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了,我和几个成年人、几个孩童到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儿回来。
孔子赞同他的志向。
李息宁也赞同,因为比起子路的轻率急躁、冉有的谦虚、公西华的委婉曲致,曾子的志向是高雅而宁静的,是惬意的、无忧无虑的,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本以为父亲也是这样。
可她却忽略掉了,这种惬意、宁静、与高雅,却并不是浑然天成的,东雩别院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造价一百万缗,便是放在开天盛世,也是一笔巨款。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神色冷清地从侧门进去,刚一进门,便有下人拦住了她:
“大王回来了,郎君说您回来后,请先到他那里去一趟。”
李息宁没什么心情,也不想见他,但他都这么交代了,她也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于是应下。
东雩别院有三座大殿,从南往北,依此是明华殿、昭华殿与隰华殿。
隰华殿一座正殿,带两间配殿,皆是天青色琉璃瓦,往后过一道垂花门便进后院。
此间院宇宏大,廊庑周接,华堂丽屋临水靠山,湛露池旁更有一座香榭小楼,由黄石古木簇拥,南北通透,采光极好,三面轩窗悬于水上,正当中匾书曰“群玉见山”,乃是仿照开天年间兴庆宫凉殿所建。
李息宁到的时候,三面窗户都开着,水车滚得哗哗作响。
丈高的木架托着巨大扇轮,渠水流过,带动水轮轱辘辘转,扇叶也跟着缓缓旋动,清润的风徐徐而来,带着清冽的凉意,飘向香雾缭绕的水榭阁楼。
楼中人影绰约,十余位姿容姣好的宫娥侍立在侧,有的掌扇、有的手捧冰盏、有的奉着雪白的酥山,伺候得面面俱到。
她们身着十二破齐腰裙,颜色青绿相间,清凉的风吹来,拂得她们衣袂飘举,望去如远山叠翠、黛青连绵。
宫娥说:“郎君请大王上去。”
李息宁上了二楼,一阵馥郁的香扑面而来,质地上乘的松烟墨混着冰片、麝香与芙蓉花汁,馥郁带有一丝淡甜,是开天年间的御墨龙香剂。
他正在写字。
皇太子弯着身子,是半蹲半跪的姿态,身上莲花锦纹光彩摇曳,又顺着身形流泻在织毯之上,袖间系着襻膊,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小臂。
面前竖着一张大屏风,细木为骨,撑开一方薄如蝉翼的白绢,阳光泻入亭中,淡金色的光辉覆盖其上。
他已将字写了大半幅绢面,听到动静回头,见是李息宁到了。
他正想招呼她过来,却见李息宁兀自地停在几步开外,躬身向他见礼:
“臣恭问太子殿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