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久到乔伊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开始不安时,科波特一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终于极其缓慢带着些许迟疑的抬了起来。
他没有回抱怀中的孩子,只是将手掌,很轻、很轻地,落在了乔伊柔软的白发上。
“……她很温柔。”科波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他的目光没有看乔伊,而是越过孩子白色的发顶,投向远处空洞的墙壁,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久远记忆中、总是带着忧郁微笑的苍白妇人。“但世界对她……并不温柔。”
他的手指在乔伊发间停留,动作僵硬,却异常轻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或者一片刚刚落定的新雪。
“所以她教会我……”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温柔……是奢侈品。最昂贵,也最脆弱的那种。如果你拥有它,或者……遇到它,你必须用力量去保护。不惜一切代价。否则,温柔只会成为……被践踏、被碾碎的理由。”
“你很爱你的妈妈。”乔伊小声说,脸依然贴在科波特身上,声音带着理解。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也很爱爸爸。”
孩子总是这样的,带着能将沉重话题悄然转移的天真。
他从科波特怀里微微退开一点,仰起脸,在昏暗光线下对科波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浅蓝色的眸子里盛着纯粹的暖意。
“还有哈莉阿姨,艾薇阿姨,奥斯叔叔,和赛斯叔叔。”他一个个数过去,语气认真得像在念一份珍贵的名单,然后总结道,带着毫无阴霾的肯定:“我觉得,大家……都是心里藏着温柔的人。”
没等科波特对这句天真到近乎荒谬的总结做出任何反应,乔伊的神色就慢慢暗淡了下来,他坐回地毯上,细瘦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腿,看上去只有很小的一团。
他的声音也有一点闷闷的:“我有点想爸爸了。”
虽然小丑这次离开的时间并不算特别久,但也许是被窗外虚假的暴雨,耳机里异国的雨声,还有被科波特身上那种罕见的沉重气息所影响,一股强烈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想念父亲走调的歌声,想念那双涂着油彩却会轻轻替他擦掉饼干屑的手,想念那总带着些潮气的微凉怀抱。
乔伊感觉自己的发顶重新被大手覆盖,轻柔的力道一下下在头顶上抚过,仿佛在试图安抚那无声漫上的思念。
没过多久科波特出去接了个电话后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你爸爸快回来了。”科波特离开前对乔伊道。“还有,你知道我的电话,要是他们都有事你可以打我的电话。”
他指的是乔伊那部特制的手机,由于他身体的特殊性,他根本无法使用正常的手机,所以留给他他联系其他人的一直都是一部没有屏幕只有按键的特殊手机,只要按下特定的按钮电话就会自动打给特定的人。
科波特离开了离开前他给了乔伊一块表,一块简单老旧的银怀表,表盖上刻着一只飞翔的鸟。
“这个给你。”企鹅人说,把怀表放在乔伊手心,“是我母亲给我的。她说,时间会带走一切,但也会带来一切。痛苦会过去,快乐会再来。就像候鸟迁徙,冬天会走,春天会来。只要你等得足够久。”
门关上的瞬间,生活区重新陷入安静,但乔伊似乎依旧能听到耳边回响的雨声,属于从未见过的奥地利森林的雨。
当天晚上乔伊做了个梦,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雪鸮,纯白色的,在北极的暴风雪中飞翔。不冷,不累,只是飞。下面,几个黑色的小人影仰头看着他,挥着手。
爸爸在狂笑,哈莉在蹦跳,艾薇的藤蔓在挥舞,赛斯的面具在反光,奥斯瓦尔德拄着手杖,安静地站着,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容。
乔伊在梦中扇动翅膀,飞得更高。
向着暴风雪之上清澈的天空。
冰山餐厅顶层的办公室里,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坐在黑暗中,听着真正的雨敲打窗户。
手里拿着那个老式磁带播放器,耳机里是故乡森林的雨声。
他闭上眼睛。
许久,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就长大吧,乔伊。”
“然后证明,温柔……真的能赢。”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像一场漫长安静的洗礼。
为这座罪恶的城市。
也为城市里,所有尚未完全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