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闪烁的霓虹灯牌,也没有举着应援物苦苦守候的粉丝。
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罩上积了灰的街灯,将光晕有气无力地投射在略显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车门无声地滑开,四月夜风夹杂着一点下水道反上来的淡淡潮气和隐约的白兰花香,涌入了充满高级车载香薰的车厢。
雪姬率先踩上了坚硬的地面。
他那只有一百四十七厘米的单薄身体在夜风里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后立刻转过身,将那只被白色防晒袖套包裹着的小手伸向车厢深处。
千圣没有立刻动作。
她坐在阴影里,身上那套层层叠叠、点缀着无数粉色蕾丝和精致蝴蝶结的Pastel*Palettes出道打歌服,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灰败的质感。
这套衣服几个小时前还在舞台上象征着光芒万丈的偶像梦想,此刻却沉重得像是一身浸透了水的华丽囚服。
她盯着雪姬递过来的手看了一秒,然后缓缓伸出自己依旧冰凉的指尖,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雪姬的手很小,骨节也不宽大,但掌心总是带着一股温吞的、让人安心的热度。他稍微用力,牵着千圣走出了保姆车。
车门在身后重新合上,引擎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这条巷子很窄,两旁的二层老旧一户建和廉价公寓楼挤挨在一起,阳台上挂着的衣物在夜风中像黯淡的旗帜般飘动。
雪姬牵着千圣,走得很慢,也很轻。
他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那头及腰的雪白长发被一件宽大的纯白色披肩挡住了一大半,绯红色的眼瞳在刘海的阴影下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尽管知道在这种地方遇到认识千圣的人的概率微乎其微,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胆小和对这段“租借关系”的过分珍视,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扮演起了一个拙劣的保护者角色。
千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高跟的打歌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砖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她依旧戴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具,但这面具已经僵硬得连牵动一下嘴角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她垂着眼睫,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雪姬那微微晃动的白色披肩下摆上。
来到那栋只有三层高的旧公寓楼下,感应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昏暗。
雪姬对黑暗有着本能的恐惧,但在千圣面前,他强忍着没有暴露出那份怯懦。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摸索着插进二楼尽头那扇掉漆防盗门的锁孔。
“咔嗒。”
伴随着老旧金属摩擦的艰涩声,门开了。
雪姬拉开门,先一步跨了进去,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啪”地一声按下了玄关的顶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了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
一股极具生活气息的味道迎面扑来——那是便宜的薰衣草味洗衣液、角落里几盆绿植散发的淡淡泥土气,以及属于这个白发少年身上那种干净温润的体味混合而成的气息。
这里没有高级公寓里的空气净化器嗡鸣,只有厨房水槽里偶尔落下一滴未拧紧的自来水的“吧嗒”声。
“欢迎回来……千圣小姐。”雪姬转过身,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看着站在门外的千圣,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毫无保留的心疼。
千圣站在门槛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理智的紫色眼瞳,在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恍惚。
她看着玄关地板上那双为她准备好的、再普通不过的灰色软底拖鞋,又看了看站在灯光下、雌雄难辨且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雪姬。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些浑浊的、带着绝望和嘲笑的空气全部排空,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门在她身后关上,将最后一点属于外界的嘈杂彻底锁死。
千圣没有立刻换鞋,她只是站在玄关那块不到两平米的地方,身体的力气仿佛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被瞬间抽干。
她的脊背一下子垮了下来,原本挺拔的双肩无可抑制地微微内扣,那张维持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微笑铁假面”,终于像干涸开裂的泥土一样,一块块地剥落下来,露出了底座上那张苍白、疲惫、甚至带着几分麻木的真实的脸。
雪姬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弯下腰,伸手解开了自己脚上那双有些磨损的运动鞋的鞋带。
“饿了吗?”换好拖鞋后,雪姬轻声细语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他走到千圣面前,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绯红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晚上……在后台也没有看你吃东西。你想吃点什么?便利店的便当,还是我去街口买点热汤面?”
千圣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视线依旧落在脚尖,粉色的高跟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廉价的塑料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