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走的那条路,八成是“强起药性,逼它先入经,再借药势冲那道关”。
思路不算错。
可手法还是生了些。
白玄心这才伸手拈起一小撮药渣,在指尖轻轻捻了捻,隨后送到鼻端闻了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一炉,问题不在药材,在次序。”
韩立抬起眼来,没接话。
白玄心也像只是隨口议药,神色淡淡。
“你这味火性药,若是先下,香会先出来。香一出来,外头闻著像是药已成,实则里头那口气还没压实。用中医的话说,是浮火夺了药骨;若从药理上讲,便是最先挥发出去的那层活性先走了,留在汤里的,看著浓,实则散。”
他说到这里,又拨了拨旁边第二堆药渣。
“至於这一味,本该先炮再煎。你却直接把它压进了锅里。前头那股燥气尚未收住,它一进去,便只会把后面几味药一齐顶散。药香当然会盛,可这种香,多半都浮在表面。人一闻,胸口会热,四肢会暖,甚至短时觉得经脉像开了一层,可过不多时便会散个乾净。为什么?因为它根本没真正沉下去。”
韩立这回是真把药杵搁下了。
他眼中的防色仍在,只是里头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量白玄心这人究竟看见了多少,又真能看进去多少。
白玄心却並不急著逼近,只將那堆药渣在石案上轻轻分开,顺著纹理將里头几味药一一挑了出来。
“这一味先煨底,別急著催。”
“这一味后下,火一收便起,不可久熬。”
“中间这味最麻烦,若要它不去冲前头那口火,得先压它一压。法子也简单,先炮,去浮,再煎。”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停,目光终於抬起,看向韩立。
“药也是人。越想让它一上来就出尽全力,越容易空得快。反倒是先叫它把根守住,后头再去逼它,药力才进得深。”
这一句,表面说的是药。
可韩立听没听出里头別的意思,白玄心並不打算去问。
因为有些话,只能让对方自己去咂。
韩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依白师兄的意思,若要避开火性相衝,便该先缓后逼?”
白玄心心中微微一动。
这就对了。
韩立若真一味防著他,根本不会把问题往下接。他如今既肯接这一句,便说明自己今日这一番,並未白来。
“先缓后逼,是一层。”白玄心收回手,声音仍是平的,“更要紧的是別让药一上来就彼此撞死。你想求猛,没错。可猛和乱,从来只差半步。你如今这炉药,坏就坏在太想快。”
韩立没有反驳。
他只低头看著那几堆被白玄心分开的药渣,过了片刻,忽然抬手把那几只药碗都撤到一边,隨即重新拣药、分堆、起炉。
这一套动作一出来,白玄心心里便先鬆了半分。
因为韩立这人,从来不是那种会嘴上服气的人。
他若真觉得你有用,第一件事不是说“多谢”,而是直接按你的法子去试。
炉火重新燃起,火苗在砂炉底下一跳一跳,將韩立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白玄心就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催,只静静看著。
很快,第一味药下了锅。
韩立这一次没有像先前那样图快,而是先让底下那口气慢慢起,等药味真正沉住,才將第二味药以极轻的分量压进去。再往后,他起盖、收火、下末药,每一处都比方才更稳半分。
这半分,不大。
可落在真正熬药的人眼里,却已是“会不会废一炉药”的差別。
药香也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