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人,刀未必最利,拳未必最重。可只看他走马时腰不离鞍、眼不离前后,便知是那种真在路上混出来的人。江湖上许多事,靠的不只是勇,还靠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那黑脸鏢头显然便懂这个。
白玄心心里又记一笔。
——鏢头韩二魁,路熟,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问,可用。
当然,这个“可用”,眼下也只是记著。
並不是立刻便要去拉拢什么。
白玄心对此极有分寸。
他如今还只是七玄门一个刚被堂口带出来押药的外门弟子,若现在便想著组网、养线、埋桩,那不叫有眼光,那叫发疯。真正稳当的做法,从来都不是一看见谁有用便伸手去拽,而是先把人和路记住,等將来真用得上、也够得著的时候,再去碰。
一行人错过鏢队后,天色也渐渐午了。
山道两边的影子收短了些,风却没暖起来,反倒更干。梁执事让眾人在一片背风的松林外短歇,吃口乾粮,再接著上路。
旁人或蹲或坐,只有白玄心仍站著。
他一边啃干饼,一边看地。
林外这一段路,脚印很杂。有驮马蹄印,有木轮压痕,也有几行旧脚印被风吹得只剩半边。可白玄心看了片刻,眉头却微微一动。
不对。
太整了。
这地方既是背风口,又是歇脚处,平日里来往人多,脚印本该乱得没章法。可偏偏在一堆杂乱脚印边上,斜斜留著半枚极浅的印子。
那印子不像马,也不像骡。
更不像寻常挑夫的草鞋。
鞋底边缘极窄,內里却有一道轻轻横出去的断纹。看著不起眼,像是鞋底磨坏后留的一角。可白玄心盯著那半枚印子看了两眼,心里却缓缓一沉。
这不是自然踩出来的。
更像是故意留给后头人的“记”。
他正想著,眼角余光又瞥见不远处一株歪脖松上,有一小片树皮被人新刮去,痕跡极浅,若非站在这个角度,几乎看不出来。那一片刮痕不大,边上却有一道向下的细细划痕。
像记號。
又像方向。
白玄心手里的干饼未动,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一路,他记人,记铺子,记驛站,记鏢队。
而旁边也有人,在记他们。
梁执事此时正低头喝水,尚未察觉。
白玄心抬起眼,目光顺著那株歪脖松向前望去。
前方山路拐过一道弯,后头便是下坡。坡后是什么,看不见。风从那边吹来,带著些极淡的土腥气,像是有人刚踩翻过湿泥,又刻意拿草扫了一遍。
白玄心慢慢咽下口中干饼,声音不高,却已足够叫梁执事与旁边两名青衣弟子都听清。
“梁执事。”
梁执事抬眼。
白玄心目光未离前方,只轻轻说了一句:
“前头这段路,怕是要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