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玄心仍不正接。
身子斜转,步子却不走远,只绕著石坚右侧转了一个极小的弧。那弧度收得极窄,窄得像刀锋转面。待石坚拳锋行至最盛、旧力將尽未尽之时,白玄心左手忽然一抬,自其腕外轻轻一按。
按的,是阳池。
可这一按,不在穴,在“轴”。
石坚这一拳的力,是自脚底起,经膝、经胯、经脊背、过肩肘,最后才由腕送到拳锋。腕,是这一拳最后的出路。白玄心这一按,看似只落在腕外,实则是叫那条力轴偏了半寸。中医里说,是外关、阳池一带气机一乱;西法里说,则是腕骨转轴微偏,拳力外泄。
於是,石坚那一拳仍旧沉猛,拳锋却不再那般浑圆一气。像一根原本绷直的铁枪,被人从尾端轻轻掰歪了一点。
白玄心眼中光芒一闪,整个人已顺势贴了上去。
这一回,他不再只“躲”。
右手沿著石坚臂骨往上滑去,动作极稳,不快,却像刀背抹骨一般冷。待滑到肩前,五指忽地一扣,正扣在肩髃与臂臑相接那一线;与此同时,左手已从其肘下翻入,向外一托。
一扣,一托。
不是摔,也不是拿。
是卸。
肩是开合之门。石坚前拳已出,旧力未尽,新力未生,右肩正处在將开未开、將闭未闭之际。白玄心这一扣,锁的是骨缝;这一托,借的是其自身前冲之势。两手一合,肩肘之间最细的那一条劲路,便先被生生拆开了一角。
只听得极轻一声“咯”。
石坚整条右臂竟微微一垮,拳还在,势却先散了。
场边终於有人失声:
“卸骨?”
“不是卸骨……像是把石坚那条膀子的劲卸掉了!”
石坚心中一震,暴喝一声,硬凭腰背蛮力把右肩重新扳正。横练弟子,最不缺的就是这一口死命硬撑的狠劲。若换了旁人,方才那一下至少也要半边身子发软,可石坚只顿了一顿,竟又再度扑上。
白玄心心里却更稳。
他已经试出来了。
石坚这种横练,皮肉打不得,打了也是白打;可只要咬住他肩、肘、腕、膝几处关节转换的那一线工夫,便总能將这块铁板一点点撬松。
接下来十余招,场中便成了一幅极怪的景象。
石坚拳势如山,步步前压,拳风扫过,连白玄心衣角都能扯得猎猎作响。换了寻常弟子,多半早已被这股硬压逼得气散步乱。
白玄心却偏偏像一缕影子。
不远离,也不死贴。
总在石坚拳势最重之前滑开半尺,又总在那股劲將老未老之际切回半寸。
而且,每一次切回,他的手都极轻。
有时是一指刮过肘后麻筋;
有时是掌缘切过肩前骨缝;
有时又是指节轻敲腕外脉门;
再不然,便是足尖一点石坚膝外,使他下盘那一口沉劲微微一偏。
这些动作,单拎出来看,甚至不算好看。
可偏偏每一处,都极准。
准得像白玄心早已在心里,將石坚这副身子拆开了十回八回,知道他哪一块筋最先紧,哪一块骨最先转,哪一线脉门一乱,整条拳路便要跟著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