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桉静静听着,头顶上落下来一只手,是莉莉姐摸了下她脑袋,笑着转身去厨房了。
柴阿姨瞥过来,一肚子话要问,先说道:“桉桉,摔伤了怎么还出来玩?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年轻人坐不住也得分状况,这骨头的事儿可不好开玩笑的。”
这么一提文静和什桉便知道柴阿姨一家还没看到过那些新闻报导了,文静坏坏地一笑,抢在正主儿前头回:“可不是嘛柴阿姨,我们什桉小时候是不是特乖呀?现在长大了可不听话了,不让她做的事儿一件不落地做,让做的半件不做!您呀好好说她——”
还没说完,脸颊就给什桉捏起来了——她眼睛里笑微微的,手下当然没用劲儿,“半件不做……嗯?”
——噢,是说参加她作品汇报的事儿!昨晚上磨了她半宿儿,又是拿柴阿姨又是拿自己说项的,好不容易才叫她答应下来多留到那会儿——文静可不敢挑战权威,立马举手求饶,一叠声地说自己错了。
她捧着脸颊,心想什桉居然是这样的什桉!都学会威胁人了,嘤嘤嘤。
柴哥哥看着眼里这些半大孩子们玩闹,说了几句就起身去厨房打下手,柴阿姨却没轻易放过什桉,续着话头对文静道:“要我说是乖过头了。她妈妈刚查出病来哦,为了叫小江别多想,我们这些左邻右坊全被她打过招呼了。自己么读书本来就忙,还要来来回回打好几份工,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大人还苦……”
赵朝阳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对付俩兄弟,见她面上流转过淡淡的情绪,说:“都过去了。”
“是,不是阿姨要提伤心事,就是趁你朋友们都在,好让他们盯着你!阿姨问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没有松过弦儿?不会还像小时候那样儿过吧?”柴阿姨搭住什桉的手臂,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孩子的性子我知道的,阿姨告诉你,小江在,你的孝道尽得够够的了!小江走了,你也千万别存什么内疚心思,知道嘛?你还小,得忙活儿过自个儿的日子,后头还长呢!好不好?”
老妇人想起当年每每在社区里碰见这个小姑娘时,她总是脚不沾地地来去匆匆,但碰到她必定是会停下来好生问候的。她帮儿子儿媳带两个孙子,多做口饭怎么了?江家母女为人处事低调善良,她乐意帮。
也没帮上多少阵子,小江便住进医院了,这样都叫小姑娘挂念了这么久,时时送些补品果产的。柴阿姨在社区里住了几十年,习惯听人家长里短,刚过去就探问过男主人,探问不出什么,但也晓得绝不是外面传的那样儿——这孩子从前那么瘦伶伶的,现在还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了似的!一瞅就没慢下来过。
“你告诉阿姨,你这些年忙些什么,有没有什么阿姨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哎,怎么不叫我早两年碰上你呢!”碰上了,决计给这丫头好好补补身子。
柴阿姨眼下六十好几了,生活虽不比景奶奶精贵,却比蔡婆婆要优渥许多,面庞红润,目光有神,说话都中气十足的。看着这样熟分的旧人,什桉没法儿不去想那些。
她觉得有柴阿姨那时候可有趣了,妈妈是她的妈妈,可柴阿姨唠叨起她来毫不含糊,江月被说得窘迫起来,嘴上不好意思说,眼神总往她这个旁观者身上飘,她就在一旁笑……要是姥姥还在的话,一定也是这样管教妈妈的。柴阿姨一在,妈妈就跟有了姥姥似的,那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妈妈。
可不像柴阿姨担忧的那样,江月的离去已经不能击垮如今的她了,沉湎是短暂的,她得向前走。什桉微微笑了一下,说:“柴阿姨,我在美国读书呢。您帮的够多了,妈妈都叫我不许在您跟前贫呢,当年不是您让房东给我们延期,我跟妈妈都住不到最后。”
那个小阁楼简陋,可毕竟是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度过许多许多年的住处。房东知晓个大概,怕江月一旦在他屋子里走了,不吉利,借说拆迁要她们提前搬走。柴阿姨听说后去找了好几次,才让房东改了主意。
“什么呀,那老头儿也不想想咱那一片房价因为你涨了多少!一个破阁楼而已,这么不厚道。”柴阿姨至今想起来还窝火儿呢,不晓得一旁的人听得面色都凝住了。
文静自诩是她最亲的朋友,可她一见江阿姨就是在医院,从不清楚她家在哪儿,长什么样子。这些柴阿姨透露出来的信息叫她百味杂陈的,极不是滋味儿……可什桉才不会藏着掖着,真就是打心底里无所谓罢了。
往事重提,她温良得眉头都不曾皱过一次,根本没把这些当作什么了不得的苦头。细丝丝的面庞绸缎一样,泛着秾丽的笑意,“房东叔叔人挺好的,那么多年也一直没涨过租。”
真是,太叫人胸闷了……赵朝阳压下眼。
“啊啊啊柴阿姨,果然还得您出马!”文静勾着什桉胳膊对柴阿姨竖大拇指,她的思绪都乱了,才不想好朋友也过度地回想起那阵儿,扯开话题道,“阿姨阿姨,您快问她男朋友的事!什桉总说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们,在美国难道也没有吗!”
柴阿姨一拍大腿,“是了,这也是大事儿!桉桉你给阿姨说,你还跟那个小伙子在一块儿嘛?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没陪你来?长得是真俊,配得上你!”
“小伙子?哪个哪个?”文静两眼放光,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对着什桉横眉倒竖,“什桉你真的骗人!”
可连什桉都是一愣,“哪个?”
“唔,叫什么来着……小江给我提过几次,我想想啊,我记得陆什么来的……哦,小陆!总送你回家那个,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