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许久没叫人当面挑衅过,但性子沉,当年并不很放在心上,如今竟然让他——他这么一个年岁并不大的男人,有了破天荒的年龄危机——和一丝自身都没觉察的不悦。她的手臂交叠在他肩颈之上,却没什么气力,白白浪费了这极佳的掌控权,而他想要更多。
衬衣的轮廓包裹出他结实的肌线,胸腔被爱意和欲望填满,一点景总禁欲矜冷的样子都没了。就像那天第一次吻她一样,一旦纠缠,便只会想要愈深,自然而然将她放倒在沙发上。
她伤了手,只好穿穿脱方便的裙子,紧身的黑色针织长裙将她的身体衬托得曲线毕露,一截小腿紧实细长。她是这样的年轻,诱人,散发着香气。
他知道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他身边出去的,运动又那样差,便特意请了教练来教习她巴柔,空时也亲自带她。在软垫上他们只为胜负,等到胜负揭晓,喘息和汗水、褶乱的道服,还有女孩子薄薄的漂亮肌肉——
手的温度覆上去,什桉冷不丁一哆嗦。她惹的火,景不渝便不会给她思量的时间,这不专心。男人指尖缠着她头发馨香,唇舌交融,也爱流连她精致的下颚、细幼的脖颈……继而诱着她再张开唇。情欲的冲动蒸得人迷醉,另一只手却快要把她仅剩的意识剥离了,一寸一寸地点上来。
终于,她怕了。
这样的时刻她开始害怕,纤毫就被男人觉出端倪。
“……什桉,你没准备好。”
景不渝声线暗哑,松了松自己的领口,也不管自己到了什么境地,就毫不迟疑地帮她把乱了的衣摆拉好。
什桉什么都不能回答。
在这样的时刻,她绝不允许自己用“对不起”来侮辱他。什桉自暴自弃地拿石膏压在自己眼睛上,唇角紧绷着,有点想哭。
他太了解她,以至这样宠着她,见她一副自责到不能面对他的样子也只有心疼。
“等你父亲的事结束了,好好想想,嗯?”男人轻声道。
什桉还是不放手,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鸵鸟一样用力点头。
景不渝被她乖得失笑,亲了亲她的手指,起身告别:“我走了。”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烈烈声起的蛰雷·一◎
经过大半个月运作,她拍摄的影片得以在加州电影节上映,第一天就激起了巨大反响。各路反战和平组织、人权组织就里面的信息大肆讨论,推特、油管上这个中国女学生的视频一夜之间传播得密密麻麻,播放量直线上升。各种报道和商务邀请一时间雪片般向她涌来,邮箱里全是访问请求,相反的,过去与她合作的机构却纷纷缄言,和她划清了界限。
什桉把自己关在家里,并不理会。
其实在塞镇的自杀式袭击何其多,只是她和ryen刚好在场记录下了整个过程。她不怕死地去救,ryen又不怕死地救了她,中美两个国家以一种难得和睦的态度站到了同一阵线。
她和ryen用双双重伤的结果换来了至少一百个法辛肯人的生命,这么好的国际形象不要是傻子。
同事、老朋友们,闻讯而来的同学、校友,师兄师姐、她的老师们,教授……还有暴跳如雷的江澄祎、在越洋电话里大哭的文静,彭非非……光要应对这些都让她几乎没有余暇。
发酵了几天下来,越来越多的学者对影片公开发表了立场,国际社会的着重点首先在法辛肯时局,声称现代战争与每个国家都息息相关,理当施以援手。法方正求之不得呢,即刻借此机会谴责阿弗朗,以提升当局的话语权。
紧接着,就转移到她,关于她父亲李靳平的传言慢慢在网络上铺了开来。
江澄祎打电话过来说她疯了,年纪轻轻就找苦头吃。有人说她以公挟私,不惜玷污这样一份纯洁的战争作品……还有的人连内情都还没向她了解,就在公众平台上为她发声。
片子的色调大多时候都是灰惨惨的,但她的视角下总会伴随着激烈冲突,一半被黑暗充斥,另一半却纯净得让人心碎。塞镇的人笑得越没有心防,观众就越痛。
有时候人活得艰难,不幸或许会麻木,希望却无穷无尽。
塞镇的日常是死亡,可塞镇人并没有扔掉对未来的向往,即便是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的瓦希德也抱着那样的决心——这本身就很让国际震动了,遑论出自一个人类学在读博士的女生之手。
那晚她跟着执行任务的美军去五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建筑,任务有惊无险,除却记录外没用上她这个翻译,在躲避攻击的途中她和队长在掩体后面低声聊着。
大兵问她为什么来这里,而不是在学校里和那些活力的女孩们抢啦啦队名额,或者去社区里做点省时省力的公益也行。女学生似笑非笑的,语气在四周不时响起来的枪弹声里显得极俏皮可爱,冲散了些许笼罩在队伍心头上的阴云——
“长官,您知道啦啦队有多难进么?”
保护她的士兵很想大笑,憋着问她:“你爸妈同意你来这儿吗?死了怎么办?”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的儿子、女儿来这里。”
士兵们安静下来。
“……我不会让自己轻易地死去。”她瞳孔里倒映着闪耀的火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还有课题报告没有完成,还有很久没见的朋友,以及这里未为人所知的一切……我的父亲是死刑犯,还等着我回去申请重审。”
“在此之前我不会轻易死去。”
这句话乍听来有歧义,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的父亲是在押死刑犯,挖开才晓得是二十几年前的案子——一句话把口子撕开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她出名了,必然连带着她的生平都将万众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