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先学走后的第二天,老者继续评联。
他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展开,念道:“应回星的。试对杜甫《登高》。”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众人看清。上面工工整整地抄着应回星的诗:
曦沉望断野披红,畔转烟悬山隐有。
晚景同时缓缓昏,横纹搏浪匆匆后。
三更每梦未失忆,一切如初同老友?
最是深情浅水河,摧枯也绿阳春柳。
注:晚景:1、傍晚景物;2、晚年老眼昏花。同时:1、同步;2、与时间一起。横纹:1、波纹;2、两岸水流形成之皱纹。3、身体的皱纹。搏浪的浪:1、指水浪;2、指风浪。
旁边另抄着杜甫的原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老者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粗略解释一下吧:你尝试站在杜老所在的江边,借杜老的视觉去看夕阳西下,视野尽头残留着一缕余晖。川流蜿蜒盘旋,晚霞藕断丝连,两者交织于山间,时隐时现,似有似无。傍晚的景色、晚年的视觉都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得昏暗,长江后浪推前浪,犹似身上的皱纹在经历着岁月的冲洗,慨叹时不待我。每当夜深人静,还没有老年痴呆的我越发怀旧,对往事记忆犹新。同龄的好友,你们的身体状况、情感生活一切可好?故乡那条从小玩到大的浅水河岸边,如今柳树又开始抽枝发芽,迎春绿柳了吧?”
停顿了一下,老者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应回星的这首诗,意隐于暗,看似昏,实则醒;看似平缓,却藏着‘绿柳’的生机;杜老的诗,意在于尽,尽写意,意不尽;看似汹涌,却带着‘落木’的悲凉。一个写‘生’,一个写‘逝’;一个写‘情’,一个写‘史’。各言其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应回星脸上。
“你的诗见‘柔’,杜老的诗见‘壮’。你这首则柔中带韧,杜老的诗壮中带悲。杜老写的是‘万里悲秋’,你写的是‘浅水春柳’。他重在身披战甲,你巧在身轻如燕。以轻战重,也是一种勇气。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应回星站起来,拱了拱手:“请先生直言。”
老者叹了口气。
“灵感是够了,作为上联也成功了。灵台未启,或许在气势上还稍欠些许?”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风洗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田甜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古朝阳望着应回星,目光平静。
应回星站在那里,微微一笑。
“先生不必顾虑。”他顿了顿,“文笔讲究的确实是气势,杜老的气势固然强,但作为对联,下联比上联强势当属正常。”
老者点了点头:
“或者,你尝试一下将情感完全释放,写一写自己与前辈对话后的感悟?”
应回星沉默良久,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忽然,他眼内精光一闪,大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行字:
文无气势屈千古,
月有才思照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