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湛先生,”盛尧走到门边,迟疑一下,“我手下的人很多,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殿下这般礼贤下士,”
庾澈看着黑乎乎的药汁笑道,“澈要是再推辞,岂不是真成了不识抬举的狂徒。只是不知道,殿下招揽臣子,向来都是这么……嘘寒问暖的吗?”
这话对上司说,实在过于调侃。可如果是中都初见的时候,大约还能看见这小姑娘局促脸红的模样。
但盛尧压根儿就没顺着他的梯子往上爬,喜孜孜地说一声是。又好像记起什么,出门喊了一声。
哎地一声,有人应,郑小丸一脸喜色地钻了进来,手里递给她蜜蜡封死的竹筒。
“殿下!您说的军报!”
盛尧接
过竹筒,脸上的神采骤然生动,放下明君的架子,转身走到案几前,就着烛火化封泥。
坐在榻上的庾澈动作一顿,捧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
少女拆信的手指有些抖,看信的时候,时而蹙起眉头,时而咬着嘴唇,到了最后,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又笑两声。
“原来如此……”
这世间所有不可思议的流言,在这一个真实的笑容面前,都变得理所当然。
大成刚刚崛起、大权在握的皇太女,和那个曾发誓要作天下第一笑柄的谢家四郎。那个“阴阳合德”的荒唐谶纬,竟然是真的。
他们两人,早就生死相托地走到了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所以那天谢四才会有那么浓烈的杀意。在繁昌城,她又视而不见地对那些乐官。
一截涩意涌上心头,宛如有人在舌根处碾碎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涩,带着某种怅惘,顺着喉咙一路滑入。
输了一筹啊。
不仅是高昂输了谢巡,他庾子湛,投效的时候,也输了那中都的麒麟一筹。
来晚了就是来晚了,庾澈端着药汁,自嘲般地笑一下。
“谢四么?”他淡淡的问,“殿下,平原津那边,报的什么?”
盛尧也不瞒他,将那平平整整的帛书递到庾澈面前。
“先生请看,”少女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道,“平原津稳若泰山,先生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庾澈看她两眼,沉吟着接过书函,上下一扫:
【臣谢琚叩禀:长兄合兵已毕,当即向北进兵。贼将无能,中都虚壳。田昉惶惧,困于临淄不出。平原津诸垒固若金汤。殿下亲往南境安邦,收附云梦十万水陆兵民,军威大震,天下再无敢侧目者。伏乞殿下万安。】
好板正的公文。
剩下大概是说,如今兄弟俩在平原津合兵一处。谢承主攻外扩,谢琚调配中军。禀报了防线巩固、新招兵马了几多,又论了一番接下来的庙算走势。字迹漂亮,端严雅正。
之类之类。
要是被别人截获,也必须赞一声君臣得宜,法度严明。的确是平原侯谋国老成的栋梁之态。
但是,庾澈端着这卷四平八稳的公文,心里却很是怀疑,左右拈过几回。
果然。
就在这卷公文帛底,盖着平原郡侯大印的缝隙里头。露出一点绢丝边角,连着一张小半寸的字条,上面全是气急败坏的行草。
中宫皇后的狐狸尾巴,夹带在这四方筒里,一早便十分不体面地露了出来,明晃晃地翘在那里。
庾澈目光一瞥,就瞧见了开头的半句:
【——此乃外头拿去堵大哥和阿摇手底下那帮蠢物的屁话。】
【有话叮嘱阿摇。庾子湛其人,军师可以做,人也可以捞。但殿下绝不可以再叫他庾先生。那是臣的名讳。
若是被旁人占了,此等一室二鱼,争权夺宠的烂账,失了中宫的体面,决计是不行的。】
很明显麒麟公子把这醋吃得飞起。
可惜自己没法回来,也就只能写信了。
“一室二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