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抓着他的手,急切地往下扯,似乎要把他从高高在上的讽刺里拉回来。她抬起头。
盛尧:“你觉得我不应该这样,这样对我不好。”
谢琚很平静:“我没有。”
“你是我的军师。”盛尧觉得这事儿需得十分认真,沉声道,“运筹帷幄,垂手就能定下三座城池,连高昂和谢充都被你算计在内。”
好像越说越觉得憋屈,就像自己在别苑中无所事事的十年一般,替他不平。
现下形势变动,真的有臣僚追随她。可她要当政,比之以男人。婚姻,子嗣,都极度的不安定。
她再也不是朝不保夕的傀儡,臣子常常因为主君年幼无嗣而不安。更何况是未经情事的少女。一旦耽溺情感,远远比寻常的争权夺利要更加危险。
这自负清厉的中都麒麟,将自己的皮相也策划在内。想要她慌乱,要她脸红心跳,看她在狎昵的情思里明白“引火烧身”的代价,记住永远不要去招惹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你生气了。”她又再次重复。没有躲,也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惊惧,看着他的眼睛。
谢琚面色沉沉。
盛尧坐直身子,俯身向他。
“因为外头那十六个乐官,和这个药,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少女垂下眼睑,抚着下巴,思索反省。
“你是我的军师。”她皱眉,恐怕他误会,“谢季玉,凭你的脑子,合该是安邦定国、名留青史的。决胜千里的国士,天底下什么大事做不成?你要怎么去祸乱朝纲?”
只有交叠的双手处,传来源源不断的体温。
谢琚的胸口好似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麻痹的感觉窜入心口。
血液在一瞬间滚烫沸腾,曳着飘荡的魂灵,冲向顶端。
他避开她的身躯,左右扫视,被她握着的手隐隐发着烫。这感觉太奇怪了,几乎让人失去重心。飘坠感自心尖上升腾,骨头泡进了春水里,脚下发虚,胸腔深处生出一种踩在云端、游移不定的悸动。
“这和你当初装成疯子,是一样的,是不是?”
谢琚张了张嘴,平时许多才辩,竟吐不出半个字。眼角原本是刻意作伪的红痕,此刻却成了真真切切的羞赧。
青年向后倚靠,泛起一层浓重的,与凡夫俗子无异的红晕。
这专私而清退的平原郡侯,心思深沉的麒麟子。此刻对着她,手足无措。
好像曾放弃过一切的人,突然察觉自己的匮乏,一时之间,居然无所给予,无法落实。只能看着她,直到她将自己也充盈起来。
盛尧的心思既然横了下去,别人就很难撼动,还在等他答话,见他长久不语,脸色还有些不寻常的泛红。
“鲫鱼?”她不管该叫他什么,拉住他的手。
青年匆匆推开她,扶着案几,站起身,自上睨她一眼。
什么军师呢?谁是她的臣子?
没等她看清,视野蓦然昏暗。
谢琚撤了按在案上的手。闭上眼,从她颈侧处嗅了几嗅,仿佛终于向什么无形的东西低下头去。
为什么呢?即使以后要分开,现在难道就不行吗?就好似呼吸,难道下一刻会被溺死,现下就不能呼吸了吗?
“……你别动。”他伸出双臂,揽住少女的腰。
撤去引诱和怨怼,谢琚向上捧起她,仰起头,温柔地收紧手臂。
盛尧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看见他乌发散漫。呼吸绵长安静,暖香萦绕,外头所有的风声都挡在门外。
这算是和好了吧?
盛尧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可是连续七天,寅时起床理事,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还要担心挂怀许多东西。她毕竟是个未足弱冠的肉体凡胎,这时候早就累得极了。
此刻靠在这带着温度、平稳又安全的怀抱里。她轻轻挣了两回,没挣开,谢琚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勒紧的心情一旦松弛,就再也接续不上。
“那就好。”她弯起嘴角,把自己缩回去,糊里糊涂地应一声。本来悬着的手终于放软,随便搭在青年的头后,轻轻拍过两下。
总之她是不可能放弃他的,纵使是疯子,也是厉害的疯子,不可能放弃的。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盛尧打个哈欠,合上的一刻,她就这么靠着他,彻底沉入睡梦。
连怎么从案几边挪到内榻上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