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田仲么?”
“……”
谢琚神色一变,握着她手腕的手,蓦地僵硬。
“你不高兴?”她问得更直白了些,“因为冯温要把田仲塞给我,你不高兴了?”
空气凝固一瞬。
突然地,他的脸上泼溅开许多滚烫的红晕。
烧刀子里的浓火,醉酒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重、灼热,沉没到脖颈根部。青年原本苍白如玉、面对千军万马都波澜不惊的面容,登时柔化进沉沉的黯红。
谢琚骤然松开手,身躯向后一退,好似她手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视线慌乱地飘忽几处,想也没想就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显出一股少见的,狼狈似的手足无措。
盛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落了回去。
吓死她了。还以为真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死谏。
云收月破,拨开白马津重重迷雾的伪装。
“原来是这样啊。”
盛尧点头,把身前的剑刃小心地从桌上拔出来,使出大劲儿,远远地扔到一边,坐回凳子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托着下巴,看着这显得恼怒的青年,
“你不高兴。”少女笃定地说。
谢琚冷漠地回头,看她一眼,霍然站起。
他背过身去,似乎是在整理凌乱的衣襟,又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脸上还没完全退去的热度。
片刻之后。
狼狈的、属于“人”的情绪被他重新收敛进了骨子里。
再转过身时,谢四公子又是风流闲雅的平原郡侯了。慌乱和灼热已经悉数沉淀,余下若有若无的浮潜波光。眼尾还带着点儿薄红,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殊色。
“我没有不高兴。”他沉静地说,而后稍作犹疑,“……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但是田仲?”
青年抿唇微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手指并拢,手腕轻轻一翻,而后——指尖向下一压。
“……”
这是个不善的手势,盛尧手里还残留着方才一握的滚烫余温。望着眼前这个比平时还要更加“好看”的青年,寒毛都竖起来了。丝毫不比刚才竖得少些。
她完全不怀疑谢琚有这个本事。从白马津夺权到三城献策,这个人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田仲虽然很有才能,但若真被谢琚惦记上……
盛尧吸口气,望一眼被扔远的短剑,十分认真,郑重地与他说。
“鲫鱼。”
“我觉得,”少女板着一张还在发烫的脸,努力端出主君的架势,“这天下都还没坐上,就猜忌先杀自家的重臣,这委实是不行的。”
“这是亡国之兆。”她严肃地补充,“史书上要骂的。”
谢琚没说话。笑吟吟地坐到她旁边,身子向后一倚,闲闲地靠上窗棱。凉风吹进来,吹起悬垂散漫的发丝,宛如将要高飞的羽鹤,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给绊住了脚。
他好像并不信她说的,却又很受用她划定的回护。与她献出柔和,温顺的仪态。
这烧刀子的酒后劲儿,到底是没能把平原郡侯给灌倒,
盛尧见他清醒得多了,欣慰万分,“行,”她说,“酒喝完了,就回去。”
谢琚反倒沉默,似乎想要起身拉她,但又有些犹豫。
“小心点,”他停顿片时,说,“阿摇,当心一点。”
盛尧点头,去寻方才扔开的佩剑,青幽幽的刃口,被光亮一照,看着精巧又可怜。她弯腰捡起剑。
“这玩意儿太危险,我替平原侯收着。”盛尧快活地说,冲着窗边的青年眨了眨眼,“若是下次你再喝醉了想不开,手里没了家伙,那就也行。”
有些不放心,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见他确实平静地坐着,这才推开门,走进阳邑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