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扫过那边上骑兵:
“行军之时,后者视前者马尾。不见红缨者,斩!前马不进致后马失途者,斩!”
队率心头一凛。这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皇太女能想出来的法子,倒像是老练的游骑才懂的土办法。
“诺!”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窸窸窣窣的解带声响成一片。
片刻之后,四百匹战马的尾巴上,都多了一抹鲜亮的红色。
“上马!”
盛尧翻身上马。队伍再次流动起来,在昏暗的河道里,这连成一线的红色,成了一条在此刻能让人心安的血脉。
没有再回望来时的枯河,带着这支只认“红缨”的残军,借着雾气的掩护,如同潜伏的长蛇,顺着土坡无声地滑出了河道。
坡顶地势略高,风吹散了些许浓雾。
盛尧在最前,幸紧随其后。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中,隐约传来金铁交鸣和模糊的喊杀声。闷闷隆隆地,好像在人脸上蒙了一层厚重的湿布。
这不是越骑主力的方向。声音更近,更加凝实。
盛尧抬手示停。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幸,自己猫着腰,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的一处土坡。
透过枯草的缝隙,她看见了。
河岸上方的一片开阔地上,影影绰绰地立着一片黑压压的军队。
对方已经停止了追击,正在整队。一面虽然在雾中看不清字迹、但明显形制巨大的黑色大旗竖在中央。
旗帜下,一圈又一圈,如同铁桶般的防御阵型。
“是‘环阵’。”
跟在她身后爬上来的队率生怕这女娃儿轻举妄动,急急与她分说,
“殿下,这是步骑混合的圆阵。外围是长牌和大盾,中间是长矛手,里面藏着弓弩。就像是个缩起来的刺猬。”
队率脸色发白,“咱们运气不好。刚才冲散的只是他们的两翼伏兵,这恐怕是敌军的中军主阵。看这规模……人数逾千。”
盛尧望向底下的阵列。
大雾帮了倒忙。此时既看不清对方具体多少人,也看不清主将是谁。
但能肯定的是,指挥这支伏兵的将领极其敏锐。他们没有急着追击溃散的越骑,稳稳地扼守住这处高地。只要守在这里,散落在滩涂上的越骑,迟早会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冲不过去。”老队率绝望地摇头,“咱们全是轻骑,手里只有战刀和弓弩。没有重骑凿阵。一旦冲上去,还没等到跟前,就会被射成筛子。就算冲到了,也撞不开那盾墙。”
“绕得过去吗?”盛尧问。
“绕不过去。”队率摇头,“这是必经之路。若是退回去,只会撞上咱们甩掉的那些散兵,到时候两头受堵,更是死路一条。”
退无可退。进,是铁桶一般的防御大阵。
盛尧沉默不语。
趴在冰冷的冻土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枯草。
不冲是死。冲也是死。
对面的中军无懈可击。它没有侧翼也没有后背,无论从哪个方向冲,面对的都是枪尖和箭雨。
盛尧咬着嘴唇,看着静止的圆环。
它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沉默而坚固。
在这里结阵……盛尧突地心里一喜,记起谢琚渡河前在山坡上前后绕行的事情。
他们在怕。主力那边大约已经冲出来了。
而大雾弥漫,他们也看不清这边到底有多少人。越骑的突围太快太猛,刚才一阵冲杀,加上现在这般安静,对方大约误以为越骑的主力就在附近,所以才不敢贸然追击,结阵自保。
那岂不是天赐的良机?对方主将就在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