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铁军背对着门卫屋子,深深吸了一口烟。他刚才那番话说得很有底气,字字句句都踩在程序正义的红线上。
传唤证是真的,批文是真的,卫戍区保卫处的配合也是真的。他干了三十年刑侦,太清楚自己这套话的分量了——搬出“报告”和“追责”,十个基层干部里有九个会重新掂量掂量,谁也不敢硬扛下去,真的误了事,在早些年都得掉脑袋。
烟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来,被午后的风吹散。他转过身,想看看祁振龙脸上那股子倨傲被击碎之后的样子。
没想到走出屋子里的祁振龙也正低头点烟,动作不紧不慢,一只手挡着风,另一只手摁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根本没有一丝慌乱。
他甚至抬头冲肖铁军笑了一下。
不是挑衅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松弛的、带着点同情意味的笑,像是一个老江湖在听一个后辈讲规矩。
肖铁军捏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用的那套话,对祁振龙这种人,没用。
祁振龙的确是基层干部,但他在总后大院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的领导比肖铁军办过的案子都多。他见过太多拿着批文来办事的人,也见过太多批文被驳回去的事。在这个院子里,“法律”和“程序”固然重要,但还有一种东西排在它们前面,叫“规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不仅仅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肖铁军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祁处长,我再问你一次,你让不让我们进去?”
祁振龙靠在岗亭的门框上,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肖队,你急什么?我说了,领导在开会。开会你懂吧?总要有个程序。”
“你刚才打的电话不是给领导打的?”
“那个啊,”祁振龙弹了弹烟灰,“那是跟刘老将军打个招呼,礼数嘛。”
肖铁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身回到保卫处的人旁边压低声音说:“孟中校,这个姓祁的就是在拖。他刚才打的第一个电话,我听那语气,根本不是什么请示领导,就是在跟那家人通气。后面那个电话,拨通了没人接,也是故意的。”
“我知道。”孟中校也是一脸的无奈,虽然这只是总后的家属院,但硬闯也不是什么办法,只能等。
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肖铁军坐在车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车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孟中校下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从大院深处开出来,稳稳地停在岗亭旁边。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一颗将星在阳光下晃眼。
孟中校几乎是下意识地立正了。
肖铁军从那身军装和那枚将星上,他也知道这位是总后的首长,具体职务不清楚,但能在这个院子里拍板的,至少也是副大区级别的领导。
“谁带的队?”首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祁振龙快步迎上去,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的那股子懒散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报告首长,京都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肖铁军队长,还有卫戍区保卫处的孟中校。”
首长看了一眼肖铁军,又看了一眼孟中校,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转向祁振龙,“搜查谁家?”
“刘铁山老将军家。”
首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
“这样吧,卫戍区的孟中校和祁处长,你们两个进去看一下,地方上的同志——”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肖铁军身上扫过去。“一个也不许进。”
肖铁军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向前迈了一步,“首长,这个案子涉及国家机密文件,传唤证和搜查手续都是齐全的,我们有理由相——”
“同志。”首长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那个手势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总后大院,刘老将军是离休中将,他的家里不能随便让地方上的同志进去搜查。这是规矩,难道你不相信我们军方。”
又是规矩。
肖铁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说案子不等人,想说文件一旦泄密后果不堪设想,想说刘东已经打伤了两个警察,想说法律的尊严不应该被所谓的“规矩”凌驾——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位首长说的也是实话。
军方不会允许地方公安进一个中将的家门,哪怕是离休的中将也不行。
这跟案子大小无关,跟证据确凿与否无关,这是一条看不见的红线,踩过去就是两个系统之间的正面碰撞。今天让肖铁军进去了,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总后大院的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首长的决定,是在维护军方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