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之静静听着女婿的话,细细思忖良久。
他一生行善积德、最重恩情,听完所有实情,早已心软。
原本接孩子入竹舍,是为报恩积德、顺应天意,也为陪伴自家幼女。可如今情势不同,孩子心境不同,自然不能再死板按着原定计划行事。
陈慎之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你说得有理。”
“少商身世凄苦、心境脆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确实不宜再骤然改换环境,徒增她的惶恐不安。”
一旁的陈母也轻轻点头,温柔附和:“是啊,孩子刚尝到一点家的温暖,好不容易放开一点心结,若是骤然送进清冷道观,怕是又要变回从前怯懦敏感的模样。
咱们行善护人,本就是为了让孩子安稳快乐,万万不能本末倒置。”
一家人围坐竹下,细细商议权衡。
最后众人达成一致,暂且搁置送程少商入绿竹舍的打算。
***
萧凤心里格外清楚,这孩子的心病,远比表面看起来更重。
如今好不容易在萧府得了真心疼爱、安稳日子,若是匆匆带走、仓促安置,以她敏感多思的性子,定然会胡思乱想。
她极有可能悄悄认定,所有人对她的好都是假的,千里迢迢把她从程家接出来,根本不是怜惜她孤苦,不过是想找个人陪着病弱的小姨解闷,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旦这个念头生根,便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往后再怎么弥补温柔、再多真心善待,都很难彻底抚平。
萧凤望着院外轻轻晃动的竹影,语气诚恳温和:“岳父、岳母,依我看,最少也要让少商在府里住上两三个月。
让她彻底相信,我们是真心接纳她的,不是有所图谋。等她心态稳了、胆子大了、心性也就开朗了。到那时候再慢慢过来对她和清扬来说都是好事。”
陈母连连点头附和:“说得极是,孩子苦了太多年,不能急这一时半刻。”
陈慎之也缓缓颔首,心中全然赞同。
几人这番体贴周全、处处为程少商考量的心思,尽数落在一旁静坐的陈清扬耳中。
她垂着眼帘,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温顺的笑意,心底却是一片了然轻松。
这一切,恰好正中她下怀。
重生这么多日,她看似安然静养、温顺听话,日日守在绿竹舍修身养性,实则早就熬得百般不自在了。
这座旧绿竹舍,是原主从小到大养病的地方。
舍中女冠、往来香客、周边乡邻,人人都认识从前孱弱多病、沉默寡言、常年卧病的陈卉。
所有人对原主的印象,就是体弱、易碎、温顺、怯懦、常年药不离口、风一吹就倒。
她如今换了内里神魂,心性、眼界、思维、格局全然大变。
可她不能变、不敢变、更不能骤然痊愈。
她必须时时刻刻压抑本心,装作孱弱温顺、淡然寡欲的小少女,一言一行都要贴合从前病秧子的人设,半点锋芒不敢露,半点鲜活不敢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