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静静等待着婚期来临之际,先等到了二皇子被封为恪王、出宫开府的消息。与此同时,四皇子众望所归地入主东宫,成为储君,他的婚仪也从皇子婚仪升级为太子婚仪。许如菱要记住的婚礼流程更复杂了,她作为准太子妃,邱氏恨不得日日烧高香供着她,连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哪句话不对惹了这位未来国母不悦。
王妃把皓月那日的话听进去了,也明白皓月是实实在在替女儿去经历了凶险,只是运气更好些,平安回来了。她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渐渐消散了些许。她在家中待皓月平和了很多,除了为皓月操办婚事,还要分出精力盯着郡主,不许她闹事,尤其是在皓月成婚这天,万万不能出任何差池。
十二月初七这一日,天还未亮透,各处便已灯火通明。王妃请来的十全夫人早已候在房中。这位老夫人慈眉善目,儿孙满堂,福泽深厚,是京中大户人家嫁女时争相邀请的吉祥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团花褙子,笑意盈盈,说话温声细语。
她净手焚香后,方拿起玉梳,口中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的吉祥祝词,为端坐镜前的皓月细细梳理那一头如墨青丝,绾成繁复华丽的高髻。玉梳从发顶缓缓滑至发梢,一下一下,沉稳而庄重。
新娘妆容极为讲究,耗时颇长。敷粉施朱,描眉画黛,额间、脸颊、唇角旁,以极细的珍珠碾磨成粉,混合特制的蜜胶,精巧地点缀上珍珠制成的“花钿”,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皎洁的光华,既显贵气,又不失雅致。平日里的皓月,多是淡扫蛾眉,清冷如出水芙蓉;而今浓妆勾勒之下,眉眼愈发深邃动人,唇瓣嫣红饱满,竟似换了个人,如牡丹盛放般的明艳不可方物。
贺正麒一身新郎礼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来到王府门前。他下马,拜过王爷王妃,改口称为“岳父岳母”。王爷捋着胡须,含笑点头;王妃端着得体的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他把皓月接走了。
皓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从此之后,终于不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论是在清江府做小姐,还是在京城做丫鬟,在宫里做媵女,在王府做郡主,都不是属于她的地方,都是身不由己,仰人鼻息。今天之后,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鼓乐喧天。皓月踏上了铺着红毡的华丽花轿,仪仗开道,嫁妆队伍绵延不绝,在冬日的晨光中绵延成一条红色的河流。一路吹吹打打,唢呐声震天响,向着御赐的贺府新宅迤逦而行。
新宅门前车马盈门,贺客如云。婚礼依礼而行,因贺家情况特殊而略有变通。方姨娘身为妾室,无资格受拜高堂;贺老太太虽早就来了新宅,却赌气不肯露面,躲在后院厢房里,阴沉着脸,像一尊瘟神。故而拜堂之时,新人先是叩拜天地,再是遥拜君王恩典,最后便是夫妻对拜。
贺正麒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皓月顶着沉重的冠冕,眼前一片鲜红流苏晃动,只能依稀看到他紧握红绸另一端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那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绷直,像一条红线,将两个人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贺家老宅内却是一片冷清阴郁。
这屋里既保留了方姨娘早逝夫君的些许旧物,又杂糅了她记忆中在方家为小姐时的喜好,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案上摊着一页未写完的诗稿,窗前悬着一架古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她面前香案上,摆着一个无字的空白牌位,牌位前供着几碟果品,三炷香燃得只剩半截。
她对着牌位喃喃低语,神情似哭似笑:“……你儿子今日成婚了……我好歹……好歹也将他养大了……你能不能别再折磨我了……”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猛地灌入,将案上供奉的白蜡烛火扑灭。青烟袅袅升起,烛芯上暗红的光转瞬便熄了。
方姨娘脸色惨白,瘫软在地:“你怎么变得这般狠心?以前我对你说什么你都会答应的……”
新宅洞房内,依照风俗,闹洞房必不可少。或做“却扇诗”,要新郎吟诗作对打动新娘,才肯移开遮面的团扇;或行“合髻礼”,将二人头发各取一缕,结在一起,象征永结同心;又有同窗好友起哄,让新人共咬一悬空的苹果,引得众人哄笑,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等皆在房内。众人皆知许如菱是未来太子妃,尊贵无比,对她自是格外礼敬,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霍姝因在热孝之中,未能亲至,只托许如菱带来了诚挚的贺礼与祝福。
太子亦在宾客之中,与一众学宫同窗谈笑风生。其中几个学宫同窗,看着贺正麒春风得意迎娶佳人,再想想那丰厚得令人咋舌的聘礼与嫁妆,以及贺正麒如今圣眷正浓、前途无量的地位,心中酸水直冒,面上却还要堆着笑,说着违心的恭贺之词。曾几何时,他们还是同窗共读,同席论道,如今却已是云泥之别。
夜色如墨,寒意深重,宾客们的笑语和祝贺声随着车马远去,只余下满院红烛高照,在冬夜里透出几分暖意。
新房里,皓月终于得以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行头。枕书白露笼烟并着几个贺家拨来的伶俐丫鬟,小心翼翼地为她取下那顶压得人脖颈酸痛的龙凤珠翠冠,又端来温水香膏,细细洗去脸上那层黏腻的珍珠妆。当繁复的发髻被拆散,编成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垂在身后时,皓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骤然轻松。
嫁衣方才换下,画眉正好领着人提了食盒进来。食盒一层层打开,热气腾腾的汤面,撒着翠绿葱花,面条细如银丝;小巧玲珑的馄饨,皮薄馅足,一个个像元宝似的;还有几碟精致爽口的酱菜,并几样软糯易克化的面点,皆是冬日夜里暖身暖胃的佳品,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皓月早已饥肠辘辘,却仍端坐着,画眉会意,轻声道:“夫人可是要等大人回来一同用?”
皓月微微颔首,她记得贺正麒说过,想要一个有人等他吃饭的家。
她对一个从贺家老宅过来的丫鬟,轻声问道:“你们公子平日喜好什么口味?咸淡如何?可有何忌口?”
那丫鬟却面露难色,低声道:“回夫人,公子……公子他自幼多半时间在宫中、学宫,甚少回老宅。即便回来,也多是……多是去给老夫人请安,往往没说几句话便被斥责出来,随后便去寻大小姐说会儿话,极少……极少在家中用饭。奴婢是公子入选学宫后才被买入府的,更是……更是几乎未曾见过公子在家中用膳,实在……实在不知公子口味。”她说着,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皓月闻言,心下不由一叹。初见贺正麒时,只觉他俊朗轩昂,又是家中独苗,入选学宫,前程似锦,想来必是备受宠爱,锦衣玉食。谁能料到,他在自家竟是这般境遇?连一口合口味的饭菜都未曾有人问过。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贺正麒带着一身清寒夜气走了进来。大红喜服的衣袂上还沾着些许夜露。他一眼便看到已卸去钗环礼服、只着一身家常红衣的皓月,青丝垂辫,脂粉未施,恢复了平日那般清泠如水的模样。他心中微软,几乎想立刻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奈何房中丫鬟众多,只得按下心绪。
皓月已起身迎上,笑道:“送完客人了?饿坏了吧?画眉拿了些吃的来,你看看可还合口味?”
桌上汤食热气氤氲,香气扑鼻。贺正麒目光扫过那些显然精心准备的食物,又落在皓月带着关切的脸庞上,心头暖流淌过,笑道:“多谢娘子费心,我都爱吃。”从未有人问过他“合不合口味”。在贺家老宅,饭食是厨房做什么便吃什么,没有人会在意他喜不喜欢。再学宫更是,宫里的厨房不会根据某个学童的口味来烹饪。
两人便在桌边坐下,画眉笼烟在一旁布菜。皓月见她们和枕书白露眼下都有倦色,青黑一片,温声道:“这里不必伺候了,你们也累了一天,快去用些热食歇息吧。”
白露忙笑道:“方才在厨房已偷嘴垫了些,眼下不饿。”又推了推枕书,“你去吧,我在这儿伺候着就好。”
枕书却指了指一旁,只见几位宫中来的嬷嬷正低声指导着陪嫁丫鬟们如何折叠那套工艺繁复的宫制嫁衣,那般华服,层层叠叠,金线银线交织,收纳起来极有讲究。她笑道:“等她们忙完了一处去,这么冷的天,大家挤在一处吃锅子才暖和呢。”
皓月便不再多言,与贺正麒安静用膳。食物简单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一天的疲惫。
刚放下碗筷,丫鬟们正收拾着欲要退下,外头却陡然传来一阵尖利苍老的叫骂声,划破了新宅夜的宁静。
贺正麒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脊背骤然绷紧,像一头觉察到危险的猎豹。
屋里的丫鬟都面面相觑,皓月听着这动静似乎不会自己停下来,疑惑的看着贺正麒,贺正麒说道:“这是我那位祖母。”说着起身向外走去,皓月也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