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乡民,沈清沅回房更换一身轻便素色布裙,摒弃世家小姐繁复华贵的首饰,仅用一根木簪绾起长发,方便山间行走。云绾早早收拾好随身物件,小包袱中装入纸笔、伤药、薄绢等零碎用品,两名侯府护卫腰佩短刀,一身干练劲装,候在府门马车旁待命。未时初刻,一辆轻便青篷马车驶出永宁侯府侧门,顺着城郊乡间土路,朝着落槐古村方向缓缓行进。
初夏郊野风光正好,道路两侧麦田翻涌着层层青浪,田间秧苗长势喜人,不知名的野花顺着田埂肆意盛放,溪水绕着农田蜿蜒流淌,时不时有水鸟贴着水面掠飞。沈清沅掀开车帘,倚靠在车窗边眺望沿途山野景致,一路闲散惬意,一边欣赏田园风光,一边在心底梳理荒宅案件的各项疑点。
疑点其一,温富商五年前无故离奇失踪,家中仆从一夜尽数出逃,仓促离开却没有带走宅院贵重财物,不合常理,若是富商自行远走他乡,大可变卖宅院家产携带银两离开,没必要留下偌大空置宅院;若是被仇家掳走谋害,当年却没有尸首被人发现,县衙草草结案搁置,背后大概率有人暗中打点官府,刻意压下案子线索。
疑点其二,荒宅闹鬼从五年前富商失踪后同步出现,时间点太过巧合,闹鬼传闻刚起,接连不断的怪异响动、白影怪象随之而来,完美借鬼神之说隔绝外人靠近宅院,给藏匿在宅内之人提供安稳藏身环境,装神弄鬼的目的性太过明显。
疑点其三,近半月才出现家禽失窃、农户院落被翻动的怪事,前四年荒宅仅有异响闹鬼,从无偷盗事件,前后变化突兀,要么是藏在宅中的人先前依靠温家遗留财物度日,如今积蓄耗尽,不得已出门偷盗维持生计;要么是另有旁人近期悄悄入住荒宅,方才开始四处作案。
疑点其四,前去探查的村民屡次蹲守,整夜守在宅院外围却抓不到嫌疑人,宅院背靠后山密林,后方有坍塌矮墙连通山林,嫌疑人作案之后可从后山密林逃窜,绕路避开村民埋伏,故而屡次扑空。
几条疑点在脑海中逐条罗列完毕,马车恰好行至落槐古村村口,村口那株参天千年老槐枝繁叶茂,浓密树冠遮天蔽日,粗壮树干要三四人牵手方能合围,树身布满岁月皲裂纹路,树下零散坐着几位等候的村民,瞧见青篷马车驶来,陈里正连忙带着数名乡老快步迎上前。
“小姐一路劳顿,古村简陋,委屈您落脚农家小院歇脚。”陈里正恭敬引路,领着一行人走进村落,村内屋舍错落排布,青石铺路,院落大多围着竹篱笆,鸡鸭在街巷闲散踱步,一派安逸的乡间烟火模样,唯独村落正中的温家老宅孤零零立在村子腹地,院墙爬满疯长藤蔓,院门朽坏大半,院内荒草没过一人膝盖,远远望去,灰扑扑的宅院在周遭鲜活民居映衬下,透着一股萧条阴森之气,难怪常年被村民视作凶宅。
沈清沅先是在陈里正家中稍作休整,喝罢一碗清凉山野凉茶,便不顾日头炎热,带着云绾、两名护卫,由陈里正引路,径直去往温家荒宅门前。临近宅院,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院墙墙头长满杂乱野藤与狗尾草,破旧木门被锈迹斑斑的铜锁锁住,锁头早已腐朽断裂,歪斜挂在门环之上。站在门外细听,偌大宅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传闻中的啜泣与异响,唯有风吹荒草簌簌作响。
“白日里宅院安安静静,一到入夜,怪声便会准时响起,不少村民深夜趴在院墙外侧偷听,次次都能听见动静。”陈里正指着破败院门低声讲解,眼神下意识往院内瞟去,难掩心底忌惮。
一名护卫上前抬手推开朽坏木门,“吱呀”一声刺耳响动划破村落宁静,荒草随着开门之势倒伏一片,扑面而来一股霉味、腐叶混杂尘土的怪异气息。院内前院空旷开阔,原先的花圃早已被野草霸占,青砖地面缝隙里钻出密密麻麻的杂草,几株野生桑葚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头挂着紫黑熟透的桑葚,正是三日前孩童翻墙采摘的果树。
沈清沅迈步踏入宅院,脚下青砖布满青苔,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她一边缓步游走前院各处,一边吩咐云绾手持纸笔,记录宅院环境细节,两名护卫分散开来,绕着院墙仔细巡查墙体缺口与可疑脚印。
从前院走到中院,两侧厢房门窗大多破损,窗棂朽烂歪斜,屋内散落着破旧桌椅残骸,地上堆积厚厚一层落叶尘土,墙角蛛网密布。沈清沅挨个推开厢房房门细细查看,走到东侧一间小厢房门口时,目光忽然定格在地面一处深色印记之上,印记约莫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发黑,看似干涸已久的褐色污渍,正是先前孩童哭诉所见的血迹痕迹。她俯身蹲下身,指尖隔着绢布轻点污渍,凑近细闻之后,唇角勾起了然笑意:“这并非人血,是山中红漆树汁液混着泥土风干之后形成的印记,气味与质地和血迹相近,小孩子分辨不出,才误以为是死人血迹,是有心人刻意涂抹在此,加深闹鬼凶宅的恐怖传闻。”
陈里正凑上前来仔细端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颜色看着暗红可怖,并非真的血渍,这下破除一桩吓人的谣言。”
众人继续往后院行进,后院紧挨宅院后山,院墙西侧果然有一处丈余宽的坍塌缺口,缺口之外便是茂密山林,灌木丛生,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隐秘小径顺着灌木丛延伸进山,小径泥土之上留有零星浅淡脚印,鞋印偏小,纹路是寻常粗布纳底布鞋样式,脚印新鲜,看得出近几日还有人频繁从此处往返宅院与山林。
“歹人便是借着这处矮墙缺口进出,白日躲在深山或是宅中密室,夜里从后山绕路潜入村落偷盗家禽粮食,村民守在前门蹲守,自然不可能撞见人影。”沈清沅指着地面脚印开口,目光扫过后院正中的主屋,“温富商当年做药材生意,宅院必然建有储藏药材的地下暗窖,藏匿之人多半常年栖身暗窖之中,平日白日躲在暗窖避人耳目,入夜方才出来活动,夜半宅内的啜泣、脚步声,全是人刻意伪装出来的声响。”
两名护卫立刻分头搜查主屋地面,顺着地砖缝隙、屋角墙体细细摸索,约莫半炷香之后,靠里侧一处地面地砖发出空洞闷响,护卫掀开厚重青砖,一处黑漆漆的窖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木质阶梯顺着窖口往下延伸,一股混杂草药、霉腐的气味从窖底飘出。
为防暗窖之内暗藏歹人设伏,两名护卫手持短刀率先沿阶梯缓步下行,沈清沅与云绾、陈里正在窖口上方等候,片刻之后,窖底传来护卫的喊话声,暗窖之内空无一人,只堆放着破旧被褥、锅碗瓢盆,还有十余件从村民家中偷盗而来的破旧农具、零散鸡毛,角落堆放着少量干粮与清水,确是人长期落脚生活的居所。
“看来藏匿之人察觉到咱们进村查宅,方才提前从后山密道逃往深山躲藏,走得仓促,生活用品来不及带走。”沈清沅俯身看向空荡的暗窖,思索片刻继续说道,“此人在宅中躲藏五年之久,绝非普通流窜窃贼,必然和五年前温富商离奇失踪一案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温富商的下落,多半就藏在这片后山密林之中。”
陈里正闻言心头一震,原先只以为是流浪歹人借荒宅藏身偷盗,万万没想到牵扯出尘封五年的富商失踪旧案,连忙开口:“我即刻回村召集青壮年村民,跟着护卫一同进山搜捕嫌犯,顺道搜寻温老爷的下落。”
沈清沅抬手拦下:“不必大肆召集村民,打草惊蛇容易让嫌疑人顺着深山密林远遁。天色尚早,我吩咐一名护卫快马去往县衙递信,告知知县荒宅案情,请求派遣官差进山围堵,余下一人带着五名精干村民,顺着后山脚印悄悄追踪,循着小径暗中搜山,里外配合,嫌犯插翅难飞。另外吩咐村民今日入夜之后,各家关好院门,留人夜间值守,防止嫌犯穷途末路再度进村偷盗。”
陈里正立刻遵照吩咐奔走安排,村落之内有条不紊布置搜捕事宜,沈清沅留在温家老宅,坐在院中老槐树下,一边乘凉品茶,一边细细翻看从暗窖搜出的零碎物件,试图从遗留物品之中找寻嫌疑人身份线索。从暗窖被褥夹缝里,翻出一枚磨损的铜制猎户腰牌,腰牌刻着深山猎户的专属记号,陈里正一眼认出,腰牌属于早年常年跟着温富商进山收药、名叫赵三的猎户。
线索瞬间锁定,失踪富商、荒宅闹鬼、入户偷盗三件怪事,尽数串联在猎户赵三身上。陈里正神色凝重,缓缓道出当年隐情,赵三早年跟着温富商进山采买草药,后来因分红银两分配不均和温富商大打出手,二人结下死仇,五年前温富商离奇失踪之后,赵三便在村落周边消失不见,村民都以为他外出谋生,没想到此人竟然藏在温家老宅暗窖之内装神弄鬼。
夕阳西斜,落日余晖染红后山山头,去往县衙送信的护卫带着十余名衙役匆匆赶到落槐古村,官差汇合村中搜山的村民,顺着山间小径深入密林。暮色初临之时,搜山队伍传来喜讯,猎户赵三逃窜途中慌不择路,误入山林断崖边,被衙役与村民前后包围,束手就擒,一同被搜出来的,还有埋藏在断崖石洞之中的温富商骸骨与随身玉佩。
人犯被押回温家老宅,面对人证物证、暗窖居所与贴身腰牌,赵三自知无从抵赖,当场俯首认罪,吐露五年前的行凶始末。当年赵三与温富商因草药货款结怨,争执之中失手将富商打死,为掩盖罪行,把尸首藏匿后山断崖石洞,之后借着仆役恐慌四散的空档,独自躲进温家老宅暗窖,利用荒宅散播闹鬼谣言,装神弄鬼震慑村民,靠着温家遗留的存粮财物安稳躲藏五年,近段时间积蓄耗尽,不得已夜夜进村偷盗家禽度日,孩童入宅受惊、农户财物丢失全是他一人所为,先前找来的两名道士,早已被他暗中用钱收买,假意作法糊弄村民,帮他继续守住闹鬼的谎言。
一桩尘封五年的悬案、搅乱村落数月的荒宅怪谈,短短一个下午加傍晚,被沈清沅借着一趟乡间闲谈轻松破获。落槐古村全村百姓闻讯欣喜万分,接连登门道谢,执意要摆下农家宴席款待沈清沅。夜色降临,村内炊烟袅袅,农家院落摆开粗陶碗筷,自家酿的米酒、田间新摘的鲜蔬、家养土鸡炖成浓汤摆满桌面,晚风携着山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一轮明月挂上枝头,陈里正代表全村百姓,拿出村民凑起的少许银钱想要当作谢礼,被沈清沅笑着婉拒:“闲来下乡踏青,顺手破了一桩旧案,能还村落安宁便是幸事,酬劳分文不取。”
宴罢辞别村民,青篷马车趁着月色踏上返程路途,车窗外夜风习习,伴着蛙鸣虫吟,沈清沅靠在车中闭目小憩,白日从紫藤花下闲谈,到下乡破获荒宅奇案,一日闲散时光被一桩离奇案子填满,既了结乡民心头祸患,又添一桩新奇见闻。云绾坐在一旁替小姐拢好纱帘,轻声笑道:“本以为今日只是收下乡礼闲聊度日,没料到又破一桩陈年悬案,往后京郊乡间怕是人人都知晓小姐断案如神。”
沈清沅掀开车帘望向天边圆月,唇角噙着闲适笑意:“世事本就随性无常,一壶清茶、一席闲谈,便能引出一桩尘封旧案,往后夏日常在小筑闲居,指不定还会遇上更多市井奇闻,烹茶观俗,探奇破疑,也算平凡日子里一桩难得雅趣。”
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伴着月色缓缓驶向永宁侯府,落槐古村的离奇鬼宅传闻自此烟消云散,沈清沅月下断奇案的小故事,悄然顺着村落街巷,慢慢在十里铺周遭乡野之间四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