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绅紧接着附和:“我等知晓侯府不差银钱,酬谢之物不值一提,只盼小姐怜惜底层百姓生计,出手拆破圈套。但凡能还十里铺商户农户一个公道,我等一众乡民铭记侯府恩德,往后但凡侯府在城郊置办田产、开设铺面,十里铺百姓尽数鼎力相助。”
沈清沅低头翻看摆在案头的账册,账目条理清晰,每一笔收支、每一次缴税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各类证词签字画押齐全,看得出来三人为此搜集证据耗费大量心血。翻完大半账册,她抬眸看向忐忑不安的三人,方才收敛的笑意再度浮现在眉眼,语气轻快幽默,瞬间冲淡茶室凝重气氛:“罢了,本来烹茶赏花自在逍遥,被你们一桩糟心事打破清闲,不过瞧在一众无辜农户的份上,我便破例管上这一桩闲事。说到底我素来见不得奸商污吏联手欺压百姓,若是任由他们肆意垄断城郊布业,往后侯府采买布匹也要被黑心富商拿捏定价,到头来吃亏的反倒是侯府,帮你们等同于帮我自己,这笔买卖算下来我不亏。”
三人闻言大喜过望,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地,接连起身道谢,眉眼间的愁苦消散大半。云绾立在一旁伺候,见状轻声提醒:“小姐,那张巡检背后连着府衙主事,富商又有官场靠山,若是贸然直接上门问责,对方提前销毁证据,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这点我自然心中有数,硬碰硬最是下乘,对付这类靠着利益捆绑结成的团伙,要如同烹茶一般,循序渐进,温水慢煮,一点点撬开破绽,无需大动干戈闹到府衙,不出三五日,便能让这群算计旁人的人自乱阵脚。”沈清沅放下账册,指尖在茶案上轻轻敲打,一条条计策在脑海中飞速成型,她向来擅长借力打力、顺势布局,不用动用侯府权势强行施压,靠着市井规则与律法漏洞,便能不动声色破开对方布下的连环圈套。
她先是叮嘱周怀安返回布行之后,暂时停下铺面营业,不再缴纳任何一笔凭空增设的苛捐杂税,若是张巡检派人上门催缴罚金、查封剩余货品,不必争执反抗,全程安排可靠伙计记录来人言行、清点查封货物明细,留存人证物证,但凡对方动手损毁财物,尽数记录在册,不许私下出钱破财消灾。又吩咐李绅联络十里铺所有受害农户,汇总近三月因赋税暴涨停工受损的工钱账目,分门别类整理成册;王绅负责走访城郊其余中小型杂货、绸缎商户,暗中打探那名周姓富商近些年靠着勾结官吏垄断的其他行当,搜集富商暗中偷税、强买强卖的零碎线索,三人分头行事,三日之后再携带全部搜集到的线索重返侯府。
安排妥当下一步取证事宜,沈清沅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三位暂且放宽心回去办事,我既然应下此事,便不会半途撂挑子。今日叨扰我品茶的损失,就用日后城郊平价土布来抵,往后侯府采买布料能省下一笔开支,也算因祸得福。”
周怀安三人连连应下,再三道谢之后,在云绾的引路之下辞别沁芳小筑,匆匆赶回十里铺着手搜集各类证据。
客人离去之后,茶室重归安静,窗外晚樱还在不停飘落,花瓣落在院中青石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粉白。云绾收拾好案上杂乱账册,一边整理茶具一边好奇发问:“小姐,咱们既不直接派人去往巡检司问责,也不上书府衙弹劾相关官吏,只让三位掌柜回乡搜集证据,莫非您另有别的安排?”
沈清沅重新添水煮茶,沸水入壶咕嘟作响,袅袅水汽氤氲眉眼,她唇角含笑,慢悠悠道出其中布局:“张巡检、府衙主事、黑心富商三人靠着银钱利益绑在一处,看似牢不可破,实则每个人的诉求各不相同,富商想要垄断布匹生意牟利,主事贪图富商奉上的孝敬银两,巡检靠着胡乱加税从中捞取油水,利益一致时抱团作恶,一旦利益出现裂痕,不用我们出手挑拨,他们内部便会互相猜忌反目。我先让三人回乡搜集实证,是为攥住实打实的把柄,与此同时,我借侯府采买布料的名头,派人接触这名周姓富商,假意想要和他签订大额布匹供货契约,抛出丰厚利润诱饵。”
云绾眼睛一亮,瞬间领会自家小姐的心思:“小姐是要用大额订单引诱富商分心?富商一心想要拿下侯府供货的大生意,定然会把大半精力放在和咱们洽谈合作上,无暇继续盯着永丰布行赶尽杀绝,张巡检迟迟等不到富商许诺的后续好处,心中难免生出不满。”
“正是这个道理。”沈清沅点头赞许,伸手拿起一撮新茶投入盖碗,动作悠然闲适,“侯府每年采买四季绸缎、土布数额巨大,是京郊布匹行当人人眼红的大客户,那周姓富商野心极大,一心想要垄断城郊布业,自然拼尽全力想要拿下这笔长久大单。我让人洽谈合作时,刻意提出需要实地查验富商库房存货、过往缴税凭证、货源产地明细,以核查资质为由,变相摸清富商偷税漏税、货源来路不正的实证。富商为了签下订单,必然四处奔走筹措资质文书,无力继续施压永丰布行。另一边,张巡检原本等着靠着逼垮永丰布行,从富商手里捞取一笔丰厚酬谢,如今富商暂缓吞并布行,巡检拿不到预期好处,之前凭空增设的苛捐杂税没法快速变现,白白得罪一众商户,心里必然埋怨富商出尔反尔,二人之间的隔阂就此埋下。”
“至于背后撑腰的府衙主事,此人收了富商好处,只负责在官府层面打点兜底,平日里不掺和基层巡检的具体盘剥,一旦富商忙着对接侯府订单,暂时搁置吞并计划,没有新的银两孝敬主事,主事心生不悦,再加上后续咱们递上商户联名控诉、富商偷税的证据,主事为了保全自身乌纱帽,极有可能舍弃富商与张巡检,独善其身。三方利益链条出现缺口,不用咱们动用侯府权势施压,他们自己便会内乱内讧。”
这番布局环环相扣,以生意为诱饵撬动整条利益链,四两拨千斤,听得云绾连连赞叹,俯身给自家小姐续上热茶:“小姐心思缜密,寥寥数计便把一盘死棋盘活,这群奸商污吏遇上您,算是撞在了铁板上。”
沈清沅抿茶轻笑,眼底闪过几分狡黠:“对付这类钻律法空子、靠官商勾结牟利的人,硬碰硬反倒落了下乘,顺着他们贪婪逐利的心思设局,才能事半功倍。不过布局只是第一步,还需要恰到好处的契机引爆矛盾,三日之后周怀安等人带着证据归来,便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午后日光渐渐偏移,院中小池红鲤浮出水面争抢飘落的花瓣,沁芳小筑茶香袅袅,伴着兰草幽香萦绕不散。沈清沅暂且放下商事算计,继续守着茶案烹茶赏景,看似闲适度日,暗地里早已吩咐侯府打理采买事务的管事,即刻动身去往周姓富商的绸缎铺面洽谈合作事宜,一枚无形的圈套顺着一桩看似寻常的布料生意,悄然朝着作恶的三人缓缓收拢。
接连三日时光转瞬即逝,这三日里十里铺风云暗涌,按照沈清沅早前的吩咐,周怀安、李绅、王绅三人分头奔波,日夜不停搜集各类证据。周怀安关停布行铺面,张巡检接连两日派衙役上门催缴天价罚金,见布行闭门拒缴,果真派人上门查封剩余存货,布行伙计全程记录查封货品数量、衙役言行举止,找街坊邻里签字作证,完整留存被无故查封的财物清单;李绅走访十里铺上百户织布农户,汇总农户近三月因赋税暴涨停工亏损的工钱账目,厚厚一摞纸页写满农户的辛酸遭遇,不少贫苦农户亲笔写下诉状,控诉苛捐重压之下生计难继;王绅走遍城郊近二十家中小型商户,打探得知周姓富商不止垄断土布行当,早年靠着打点官吏,接连吞并城郊棉麻、染料三家老牌作坊,吞并过程中屡次动用地痞威逼利诱,强压低价收购,搜集到十余份受害商户的匿名证词。
另一边,侯府采买管事依计拜访周姓富商,抛出侯府常年大额采买布匹的优厚条件,富商听闻能搭上永宁侯府这条大船,喜出望外,当即放下打压永丰布行的所有计划,整日忙着整理库房货单、筹措资质文书,四处奔走疏通门路,一心想要敲定供货契约,先前许诺给张巡检的酬谢银两一再拖延,迟迟不肯兑现。张巡检原本指望着吞并永丰布行之后捞上一笔横财,如今富商忽然搁置计划,自己白白得罪十里铺一众商户,新增的苛捐难以落地收税,拿不到半点油水,心中怨气日渐积攒,数次派人前去绸缎铺讨要好处,都被富商以洽谈侯府订单无暇顾及为由推脱,二人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私下言语摩擦不断。府衙主事久等不到富商新送来的孝敬银两,又见张巡检接连催要打点开销,心生厌烦,早已暗生舍弃二人保全自身的念头。
第三日午后,周怀安三人带着满满三大箱证据凭证,再度登门永宁侯府,这一次三人不再似初次登门那般局促忐忑,手中攥着实打实的线索,眼底多了几分底气。沈清沅照旧在沁芳小筑接见三人,案头春茶早已备好,三人落座之后,分门别类将农户诉状、商户证词、布行损失账册尽数铺开,满满当当铺满半张乌木茶案,各类证据条理分明,每一条都直指张巡检乱设苛捐、富商官商勾结垄断市场的罪证。
沈清沅逐一翻阅各类凭证,指尖划过农户手写的诉状,不少贫苦农户的字迹歪歪扭扭,字里行间满是生活窘迫的无奈,看得她心头微沉。翻看完毕之后,她抬眼看向三人,笑意从容:“证据齐全,万事俱备,今日便是收网之日。我早已让人打探清楚,那名府衙主事明日要去往城郊巡查商事,张巡检预定明日陪同巡查,周姓富商为了敲定侯府供货合约,明日也会专程赴约和采买管事详谈,三方恰好齐聚城郊巡检司,天时地利齐备,咱们分三路行动,一举破局。”
紧接着沈清沅有条不紊分派任务,第一路由周怀安带着农户诉状、布行受损凭证,联合数十名受害农户,在主事巡查巡检司之时当众拦路递状,人多证足,当着上级官吏的面控诉张巡检胡乱增税、欺压百姓;第二路由王绅带着城郊一众受害商户的证词,去往府衙递状,状告周姓富商勾结官吏强取豪夺、偷税垄断产业;第三路由李绅联络当地正直里正,带着田亩赋税明细,佐证新规税目不合朝廷律法,从律法层面戳破张巡检私自增税的破绽。
除此之外,沈清沅提笔亲笔写下一封密信,详述城郊官商勾结、盘剥乡民的完整经过,附上关键证据副本,遣心腹小厮送往永宁侯手中,侯爷只需在朝堂议事之余,私下提点分管京畿吏治的监察御史,由御史出面过问此案,便能压住地方官吏徇私包庇的心思,杜绝官府继续相互推诿。
“诸位只管按计行事,无需担忧地方官吏暗中刁难,监察御史一旦介入,此案便脱离府衙管辖,交由御史核查,主事再想上下打点、徇私瞒报毫无可能。”沈清沅将密信封好交到心腹手中,转头打趣面露紧张的三人,“放宽心神,忙活许久总算熬到收尾,事成之后咱们便在永丰布行摆一桌家常菜,尝尝十里铺的农家小菜,也算庆贺一桩麻烦圆满了结。”
三人领命之后火速辞别侯府,分头奔赴各处着手行动。天色渐晚,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染红小筑院内一池春水,沈清沅立于窗前目送三人远去,云绾端上新烹的晚茶,轻声问道:“小姐,若是主事恼羞成怒,动用权势打压一众告状百姓该如何处置?”
“他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报复。”沈清沅接过茶盏,望向漫天绚烂晚霞,语气笃定,“富商忙着争夺侯府订单,无暇出钱帮主事打点善后,张巡检和富商心生嫌隙,难保不会为了脱罪反咬富商与主事,监察御史手握核查实权,一旦立案彻查,主事自身乌纱帽岌岌可危,首要之事是撇清干系,哪里还有心思去报复普通商户农户。利益碎了,抱团作恶的团伙自然一哄而散。”
次日城郊巡检司热闹纷呈,一切皆如沈清沅预料一般上演。府衙主事携张巡检巡查之时,数十名农户簇拥周怀安拦路递状,诉状、证据铺满地面,周边闻讯赶来的市井百姓层层围观,人声鼎沸之下,主事颜面尽失,当场无法随意推诿;另一边王绅带着一众商户赶往府衙递交状纸,富商正在和侯府采买管事洽谈供货事宜,忽然收到被人控告的消息,心慌意乱之下洽谈被迫中断,想要再找主事疏通门路,却发现主事自顾不暇闭门不见。没过半日,监察御史接到永宁侯提点,带着差役赶赴城郊巡检司立案查案,当场扣押张巡检,传唤周姓富商与府衙主事到庭问询。
短短三日核查结束,案情水落石出,张巡检被革去巡检官职,杖责之后流放边地,私自增设的苛捐杂税尽数废除,此前违规查封的布行货品全数归还周怀安;周姓富商因偷税漏税、勾结官吏垄断市场,被罚没大半非法所得,名下违规吞并的作坊悉数归还原本商户,垄断城郊布业的谋划彻底落空;涉案府衙主事被降职调任偏僻州县,再无插手京郊商事的职权。十里铺农户恢复织布营生,永丰布行重回往日经营正轨,困扰一众乡民商户数月的糟心事,在沈清沅一盏春茶、几番巧计之下圆满落幕。
风波落定之后,周怀安信守承诺,亲自带着新鲜土布与十里铺特产果蔬登门致谢,如约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常年给侯府供给布匹。沈清沅收下布匹,留周怀安在沁芳小筑饮茶闲谈,暮春将尽,院落花落渐稀,新的茶芽悄然冒头,茶香伴着欢声笑语漫满小院,一场始于市井纷扰的纠葛,最终在闲适茶香里落下圆满帷幕,而沈清沅烹茶观局、谈笑破困的故事,也慢慢在京郊市井之间悄然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