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趣事讲完,临水轩里笑声此起彼伏。沈清沅笑得肩头微颤,眉眼间满是笑意,连日来处理家事积攒的烦闷,在这阵阵欢声笑语中消散得无影无踪。深宅大院规矩森严,日日谨言慎行,难免压抑枯燥,这般市井烟火气的滑稽小事,反倒成了最好的调剂。
“这老周头,真是酒误趣事。”沈清沅缓了许久才止住笑意,摇着头说道,“不过也算是天性淳朴,醉酒之后毫无城府,只当身边活物是伴。只是往后还是得叮嘱一番,小酌解乏无妨,万万不可贪杯误事,若是真因此摔伤磕碰,反倒不美。”
“大姐放心,管事嬷嬷已经知晓此事,一早便找老周头叮嘱过了,罚他几日不许饮酒,也告诫了其他下人,不许效仿贪杯。”沈清瑶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好奇,“对了大姐,昨日听闻父亲与几位朝中好友闲谈,说起近日京城里的新鲜传闻,你久居内院,怕是还未曾听过吧?”
“京中传闻繁多,我素来不爱打听这些朝堂之外的闲言碎语。”沈清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你既知晓,便也说来听听。”
如今大靖朝堂局势平稳,边境亦是安稳无战事,京城之中少了风起云涌的动荡,百姓安居乐业,市井之间便多出许多家长里短、奇闻轶事。深宅内院消息闭塞,若非下人偶尔传几句闲话,平日里很难知晓外界动静。沈清沅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适当了解京城近况,也能对周遭局势多几分把握。
“说起这桩传闻,主角还是城南张员外家的独子呢。”沈清瑶调整了坐姿,摆出一副细说长谈的模样,娓娓道来,“那张员外家底殷实,是京城里数得上的富商,半生打拼积攒下万贯家财,唯独忧心家中独子。张家公子自幼被宠得娇生惯养,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流连市井玩乐,张员外为此愁白了不少头发。”
“为了管教儿子,张员外可谓费尽心思,请了数位名师教导,可张家公子心思全然不在读书习字之上,请来的先生皆是教不了几日,便被他百般捉弄,无奈辞馆离去。后来张员外又想让儿子学着打理商铺生意,可这位公子连账目都懒得翻看,每日只想着游山玩水、寻欢作乐。”
沈清沅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自古富贵人家多有这般顽劣子弟,家境优渥便失了奋进之心,被宠溺成性,最终一事无成,这般事例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皆是屡见不鲜。
“就在众人都以为张家公子会一直这般浑浑噩噩度日之时,前几日却出了一桩天大的转变。”沈清瑶故意停顿片刻,吊起众人的好奇心,见三人都目光灼灼看着自己,这才继续说道,“半月前,张家公子带着一众仆从出城游玩,途中不慎误入深山,与仆从走散,独自在荒山野岭之中待了整整一日一夜。”
“深山之中荒无人烟,草木丛生,夜间更是风声鹤唳,野兽低吼不断。张家公子自幼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这般险境?据说那一日一夜,他又饿又怕,衣衫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脚上磨出了血泡,蜷缩在山洞里瑟瑟发抖,当真吃尽了苦头。”
“待到第二日清晨,搜寻的家丁才找到他。被接回府中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受了惊吓,依旧本性难移,可谁也没想到,经历过这一场磨难,张家公子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沈清瑶脸上露出几分惊叹:“往日里游手好闲的习性尽数收敛,不再出门游荡,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练字,跟着账房先生学习打理账务,对待家中下人也谦和有礼,不再似从前那般骄横跋扈。张员外起初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神志不清,观察了数日,见他始终言行如一,欣喜不已,只道是山中奇遇,点醒了顽劣之子。”
云袖听得啧啧称奇:“竟有这般奇事?一场遇险,便能让顽劣子弟脱胎换骨,当真是世事难料。”
“京城里如今对此事议论纷纷,说法各异。”沈清瑶笑道,“有人说他是在山中偶遇隐世高人,受高人点拨醒悟;也有人说他在绝境之中尝尽苦楚,幡然悔悟,知晓了父辈打拼不易;还有些市井闲人胡乱揣测,说他是撞见了山中精怪,被吓破了胆子,才不敢再肆意玩乐。种种传言,五花八门,如今城南一带,人人都在谈论张家公子的转变。”
沈清沅微微沉吟,片刻后轻声说道:“依我看,哪有什么高人点拨、精怪作祟,说到底,不过是绝境磨人罢了。人活一世,若是一直身处温室之中,被旁人庇护周全,便永远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生活艰辛。唯有真正跌入困境,亲身体验过惶恐、饥饿、无助,才能静下心来审视自身,明白往日荒唐。”
前世她见过不少家境优渥的年轻人,靠着家人庇护不思进取,直到独自踏入社会,体会过生活的艰难、世事的冷暖,才慢慢褪去稚气,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世间大部分人的成长,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多半都是经历过坎坷与磨难之后,才得以蜕变。
“大姐说得有理。”沈清瑶连连点头,“我也觉得是这场险境让他彻底醒悟了。不过不管缘由如何,总归是浪子回头,也算一桩美事。想来再过些时日,张家便能安稳不少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京中趣闻、府中琐事,气氛轻松又热闹。阳光缓缓移动,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落在桌上的茶盏、点心之上,暖意融融。不知不觉间,一壶清茶渐渐饮尽,盘中点心也少了大半。
晚翠见天色渐渐向晚,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色晚霞,轻声提醒道:“姑娘,二姑娘,时辰不早了,再过片刻便到晚膳时分,夫人派人来问过两次,想着请二位姑娘一同去正院用膳呢。”
沈清沅抬眼望向天际,果然夕阳西下,漫天流云被落日染成暖红,庭院里的光线渐渐柔和暗淡下来。她起身理了理衣衫,将肩头的披风整理妥当:“时辰倒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竟聊了这么久。走吧,一同去正院拜见母亲,莫要让长辈久等。”
沈清瑶意犹未尽,却也知晓规矩,跟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聊得太过尽兴,都忘了时辰。正好也有些饿了,今日后厨听说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鱼,可不能错过。”
姐妹二人并肩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云袖、晚翠提着茶具食盒紧随其后。一路上,不时遇到往来的下人,众人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礼。侯府上下秩序井然,一派祥和安宁之态。
穿行在花木掩映的长廊之中,晚风裹挟着蔷薇花香扑面而来,清新怡人。沈清沅一边行走,一边目光扫视着庭院景致,心中思绪百转。
自她执掌侯府内宅以来,一步步整顿规矩、梳理产业、调和府中人际矛盾,耗费了无数心力。如今府中安稳和睦,上下同心,再无往日那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这般岁月静好的光景,便是她一直以来想要守护的。
身在古代深宅,看似锦衣玉食、荣华加身,可其中的难处与凶险,唯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多少侯门世家,看似风光无限,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内宅争斗不休,骨肉相残,最终落得家宅不宁、败落收场。她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躯,便要担起这份责任,护好这一家人,守好这一方宅院。
一路走来,有过猜忌,有过纷争,有过焦头烂额的时刻,也有过左右为难的境地。好在她并非真正养在深闺、一无所知的娇弱女子,拥有现代思维与处事方式,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隐忍周旋,也懂得恩威并施。加之侯府主母柳氏宽厚仁慈,父亲永宁侯沈毅正直坦荡,家中兄弟姐妹虽性格各异,却并无大奸大恶之人,彼此之间虽偶有小摩擦,却始终血脉相连,情谊深厚。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一步步稳住局面,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姐在想什么,又出神啦?”身旁的沈清瑶察觉到她心绪飘忽,不由轻声唤道,“马上就到正院门口了,前面就是父亲和母亲,可别失了礼数。”
沈清沅回过神,收敛心神,微微一笑:“无妨,只是随意想想罢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