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孟不觉撒娇打滚,试图利用自己可爱的外表继续和易真赖在同一间卧室,奈何高宣携带一打崭新文书进入了书房,大有易真不把这些审批完大家就都别睡的态势,孟不觉也只好遗憾离场,孤单回到卧室,抱着兔子开始喃喃自语:“唉,空床难独守,贱妾当何依……”
他演着演着,还把自己演伤心了,抬手抹了两把不存在的眼泪,很柔弱地倚去了窗口。
跟着高宣一起过来的春姬道:“……孟郎,你……你大概装一装就可以了,装得太过,实在有些奇怪……”
“唉,怎么能说我是装的呢?我这分明是真情流露!”
孟不觉抱着兔子,用手指戳它胸脯上的绒毛玩。
“春姬啊春姬,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可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举袖擦擦眼角:“或许我这样愚笨的人本就不适合呆在宫中。待来年开春,我攒够买马的钱,我就要走了。届时,我必然履行承诺,将你从东宫偷走,和我一起——浪迹天涯!”
他说完,想了想自己挟着个小孩子在野外奔马的场景,心下觉得实在好笑,自己先笑了个前仰后合。
春姬不明白他在瞎高兴什么,但能猜出他是在嘲笑自己,气得拿果盘里的桔子砸他:“你真的是很坏!我才不和你走!”
“哈哈,那可由不得你。‘侠以武犯禁’,我可是游侠。我不干点犯禁的事,感觉都对不起我的名号。”
孟不觉接住桔子,将之抛回盘中,笑眯眯地盯着春姬瞧——大半年过去,春姬比在谢家初识时长高了一点,也长胖了,许是因为常在宫室里的缘故,皮肤也变白不少。
七八岁的小孩子,只要身上脸上有点肉,都不会显得太难看。孟不觉看着她,莫名有种老父亲的欣慰。
他是没有前尘的人,和师父关系也不算多好,如今想来,与他认识最久、交集最多、感情最好的人除却易真,竟只有面前这个小小的小女孩子。
他瞧着春姬气鼓鼓的面色,语气柔和下来:“别气,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走到春姬面前半蹲下来,在小姑娘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东宫就很好。外面太苦了,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孩子。”
春姬的大眼睛在他掌下闪烁着,几撮刘海儿也被他搓得左摇右晃。
她问:“既然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出去?”
“我说的是‘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孩子’。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厉害着呢,他们又坑不了我。”
“可你也是从小孩子长过来的。”
春姬望着他的眼睛,用小孩子特有的那种轻软语调说道。
“孟郎,你说过你三年前就已经在外面闯荡了。那时候你也是小孩子。”
她在孟不觉的头上也摸了摸:“在到这里来之前,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一时静默。
孟不觉面上标志一般的笑容隐没了。
他低下头,上扬的嘴角微微抹平,眼睫也跟着低垂下来,手指下意识拂过自己耳畔的碧色耳坠,那点亮色便在他浓黑的发间一闪,又一闪。
他终于又笑起来:“怎么会?我可是孟舒啊。我四岁习武,六岁学剑,敢孤身入安西王府邸,曾趁夜杀桑孤首领于其帐。我这样的人,谁敢给我吃苦?谁能让我吃苦?”
耳垂上传来刺痛,是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来自于十二岁那年的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