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在原地坐着,用自己最诚恳的目光看着丈夫。
元嘉帝……倒是不诧异皇后会选择和他顶牛。
当年他们新婚燕尔,荣国府也还赫赫扬扬,彼时还是王妃的皇后就常请贾敏到府里来玩,元嘉帝几次听见皇后和贾敏闲谈时快活的笑声,那是平日端庄持重的妻子从未展露过的活泼。
还有,元嘉帝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皇后,但夫妻这么多年,之所以会给她体面和尊重,就是因为她真的占理,她有些时候也有士人之风,无论是曾经的夺嫡还是如今的坐天下,她都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同伴。
所以甚至不好对皇后说重话,也不好摆脸子,沉默半晌,说的是:“这个事,t?梓潼就有所不知了。”
皇后看着元嘉帝,大有“我今天倒想看看你要从哪里开始编!”的味道。
元嘉帝却不想从七年前他就已经想把黛玉弄进皇宫的事开始聊起,只转了个话题:“梓潼,人这一辈子到底要怎么过,终究是要问她自己的。”
“陛下问过么?”皇后接口。
“没问过。”元嘉帝说这话也不脸红,只唤戴权,“快把方才林姑娘那份答卷拿出来,给你皇后主子看看。”
戴权恭敬答应下来,飞快去倒腾出了考卷。
皇后觉得奇怪了,这考卷里难道还能写了我乐意一生坎坷,就不爱做闺阁女孩?
可是等看完了,皇后也沉默了下来。
这丫头……
这丫头!
想想记忆中那个聪明。慧黠的阿敏,想想闺中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想想自己少年无知时,也曾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讨论国事,皇后眼睛都有些发酸。
她起身,对皇帝郑重拜了下去:“妾身无状,陛下恕罪。”
这声音已经在尽力压抑自己的难过,可元嘉帝还是听出来了,虽不知妻子待字闺中时到底和贾敏是何种交情,但好歹知道妻子这是触动了情肠,自然不会怪罪,还伸手:“起来吧。”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搭住了元嘉帝的手,顺势坐在了元嘉帝那边。
元嘉帝轻声道:“梓潼与贾夫人的渊源,朕未尝不知,梓潼尽管放心,朕将林丫头留在身边,自然会给她一份前程。”
这是黛玉自己选的道路,皇后也不能硬以“为你好”为名把黛玉重新困到后宫后宅里,只是气氛既然到了这里,该求的话也要求出口了:“陛下既然决心已下,妾身自然不会拦着,可若是林丫头有什么地方不太合规矩触怒了陛下,小错陛下自己罚就罢了,若是什么无法再留在养心殿的大错,陛下……”
到底是没说出什么“不必杀她”的不详的话来,轻巧绕了过去,说结论:“陛下只送到妾身这里来,妾身调。教便是了。”
“好。”多年来难得一个称心如意的队友,这点面子元嘉帝当然是要给的,就是元嘉帝并不觉得那么伶俐的小丫头会干下什么非杀不可的罪过。
给完了许诺,想想平日端庄的皇后难得动这么一回情,元嘉帝都起了一层别的心思:“梓潼,林如海算是朕颇信重的臣子,如今在巡盐任上已是七年,朕虽在盐政上用他很顺手,但为免干臣寒心,再怎么也得在这两年调回来,到时候,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这是朝堂上的事情。”皇后诧异了,“陛下何必与妾身……”
但对上了元嘉帝的眼睛,皇后闭了口。
朝堂上的事情确实没必要知会皇后,但如果是儿女的事情就有必要了——
林丫头今年十三岁,六郎今年十五岁,论年龄,是刚刚好合适的。
林丫头如今家世虽然单薄些,但总归不是什么无法结亲的商户女,林如海又是早晚要升官的,回头在礼部干上几年,做上两届科举的主考官,便能桃李满天下。
小姑娘身体可能不太好,但问题不大,这个可以调养,实在不行可以纳妾,皇室多的不是无子的正妃,正妃要大度就把妾室留着,正妃要是悍妒那也可以去母留子,都不是问题。
再说六郎自己……聪明伶俐还是有的,看他平日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却对母后宫中那些美貌的宫女没有多大兴趣,明摆着喜欢有才华的,和他能聊得来的女孩。
当然,苏瑾也很有才华。
只是苏瑾的才华……她在考试中展现出来的脱身之计,皇后贵妃这么一帮个人素质也很强的世家女被逼急了也能想得出来,但是黛玉的才华是皇后活了那么多年,到现在都不敢说自己能写这么一篇政论文章,这已经超越了闺阁女郎所能拥有的能力和见识了。
当然,还有个“后宫不得干政”的问题,但“干政”这个事儿其实微妙得很,端看皇帝对妃嫔的容忍度在哪里,看看历朝历代的皇后吧,从窦太后卫子夫到长孙皇后马皇后,谁敢说不懂政治?真正一点政治不懂,在皇家怎么活得下去?
再加上皇后和贾敏有旧,倘若贾敏之女没蹦到皇后面前来,皇后居于深宫之中,鞭长莫及到也罢了,如今人家水灵灵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等等看吧。”琢磨了许久,皇后对元嘉帝嫣然一笑,“孩子们都还小呢。”
“是啊。”皇后没有一口就否决,可见在审美上还是和元嘉帝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元嘉帝心情实在是好极了,拉着皇后的手笑,“朕先好好教着。”
皇后点头,享受了夫妻之间片刻的温存,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个问题:“陛下。”
元嘉帝:“怎的了?”
“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皇后哭笑不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