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国,三本松城西,大内(陶)军本阵。
陶晴贤站在大帐中央,甲胄齐整,腰佩太刀,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与大内晴英对视,不躲不闪,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主公,真正的大内家督,强如足利义满那样的将军,亦不能制!所以——御敌又如何?大内家是百济王族之后,又何惧和国朝廷的天皇!”
大内晴英沉默着。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陶晴贤脸上移开,落在大帐角落那面“大内菱”的旗帜上。旗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旗上的菱纹还是鲜亮的,像是新画上去的。
他想起自己来到石见国前线时,一路上听到的那些消息。毛利隆元散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山阴道。说朝廷已经下旨,说幕府已经发令,说锦之御旗已经交到了今川义真手里,说陶晴贤是朝敌,是御敌,是天皇和将军共同的敌人。
那些消息,不仅他带来了,连那些在这里已经战斗了一段时间的大内(陶)军士卒,也都知道了。
他的心有些慌。
他对朝廷和幕府,还是有些尊敬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将军是源氏的长者,他们的权威虽然已经衰落,但名分还在。所以之前,他才背着陶晴贤,偷偷派人运送了两千石粮食去京都,想要献给幕府和朝廷,借此缓和关系。
可是那个暗搓搓的行动,被两个濑户内海上收保护费的混蛋给毁了——那两个村上水军的头头,把船扣了,把粮食吞了,还tm通过某个养虫子的二逼——安宅冬康,把这事情捅到了铁了心要插手大内家事务来牟利的呆瓜——今川义真,那里。
而且这件事情,不仅朝廷幕府一方知道了,理论上和他同战壕的陶晴贤,也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之前背着陶晴贤,想要跟朝廷、幕府媾和。那毫无疑问是叛徒的行为,是对陶晴贤的背叛,是对“大内——大友”同盟的背叛。
但陶晴贤没有追究。他不能追究,不该追究,不敢追究。
因为大内义隆最后的血脉——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大内义教,此刻就在对面的三本松城里,成了敌人手里的一面旗帜。大内家现在的政权,如果还称得上有“合法性”的话,那这合法性就落在了大内义隆的外甥、曾经的养子——大内晴英的头上。如果他大内晴英被陶晴贤追究了,对面的旗帜就更亮了,那个孩子的号召力就更强了。
所以陶晴贤不能动他。
大内晴英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不是庆幸,不是释然,是一种“原来你也拿我没办法”的、带着几分悲哀的了然。
陶晴贤能做的,就是借助大内家的“辉煌过去”,不断提醒他——和京都朝廷、室町幕府为敌,对大内家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内义弘和足利义满打过,大内义兴和足利义澄打过。大内义弘输了,但大内家还在,大内家还是西国最强大的势力,足利义满也不能进一步追究大内家。至于大内义兴,那是大内义兴赢了!大内义隆倒是没跟幕府打过,下场如何?
陶晴贤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大内晴英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晴”字,是从哪里来的?是足利义晴赐的偏讳。先代将军,足利义藤的父亲。当年大内家和大友家为了在九州和中国地方维持平衡,都向幕府靠拢,足利义晴赐了他“晴”字,表示认可。而现在,他被幕府指为“御敌”,是敌人,是叛逆。
真是讽刺。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陶晴贤听见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