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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卯时梆子响过，同心院的晨雾还没散尽。

掌院案头压着瑞王府的教习帖，朱印新盖，还带着一点泥香。靖国公府那帖昨夜已递进门，胡柚柚还没来得及拆——两样体面事，前后脚到，像两只手同时按在一个名字上。

掌院接帖时，指尖在教习帖上停了一息。她抬眼看了看堂下立着的胡柚柚，那点打量比平日深，随即把教习帖放正：「瑞王府的教习，靖国公府的传唤，都是体面事，仔细应着。」

廊下已经传开了。几个小伶咬着耳朵，话头从「上头有人」转成「王府高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院听见。王府教习，那是进出皇子府的差事。胡柚柚的这个，算是攀上高枝了。

柳绡月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暖身汤。晨光斜斜落在她脸上，递汤的姿态又软又暖：「妹妹这一去，可别辜负了上头的心意。」

「别辜负」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把一桩旧事在舌尖上碾过一遍。

胡柚柚接过汤盏，低头：「姐姐说笑了。奴去王府，只是照规矩应一门差。」

胡柚柚把汤当面饮尽，那股熟悉的暖身药气顺喉而下，同源的账又添了一口。空盏递回去时，袖底的帕子早蘸了一线，又悄无声息地藏回袖底。

柳绡月接过空盏，递到身后丫头手里，整套动作慢了一拍，像在掂量什么：「妹妹的规矩，向来最周全。」

胡柚柚没听出那层弦外音，福身退下，回杂舍整装。

杂舍里光线暗。她闩上门，先去查看木箱，叠法没动过，同她上次走时一模一样。手探到箱底，摸出那件氅衣，指腹蹭过领口，凑近鼻尖。

气味又淡了一层。那缕熟悉的气息比上月更浅，像什么正一点一点从这间屋子里退出去。

胡柚柚把氅衣按原样叠好压回箱底，身份册页从夹层取出，贴身塞进中衣内侧。做完这些，木箱被挪到梁柱阴影下，又拖了两只旧箱笼挡在前面。蹲久了膝盖发酸。她扶着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套上外衫。

瑞王府的车驾候在坊巷口，青帷朱轮，车前置着灯。录事核身契档，一行行对过去，笔尖落在她名字上停了停。她垂着眼应声，应得顺当。

女官按例查体。托腕、验颈，指腹巡到后腰，在她尾骨旧患处停了一息。

她脊背绷紧。那处旧伤是这身子从前留下的杖伤，位置太巧，巧得像替她这只狐量身量好的。女官的犹疑隔着布料传过来。她先别开脸，做出羞怯的样子，侧身避开那根手指，声音又软又低：「大人，奴怕痒。」

这口气被她咽下去，尾椎泛起的酸痒硬生生压回骨头缝里。喉间一甜，腥气顶上来。她偏头掩帕，咳了两声，把腥甜一并咽回。

女官收回手，没问也没记。查验照旧走完，她的名字落进册子，挨着一行「无异样」的注语。

帕子收进袖底时，她觉出体内那缕妖元又薄了一层。。

瑞王在花厅见人。案上放着一卷谱，翻到中段，气口处批着一行极小的字。笔意清瘦，收笔带刀。

她提着琴行礼，目光扫过那行字，指尖在琴弦上停住。

那是政事堂的手。替她点破藏拙节拍、把考校回批写进雪狐谣谱里的那只手。她认得那笔意，认得收笔时那一个带刀锋的顿势，和政事堂回批谱上的字，同一只手。

她没有喘出那口气，指腹压住琴弦，让颤意从指尖化进琴身里。

瑞王开口：「往日在御前断弦续奏，那段雪落拟音极妙。今日便从那段起。」

她应声，低头调弦。那行批注正点在雪落拟音的转折气口上，是她这些天反复寻不着的那口气。他怎么会知道她卡在这一处？除非她练的谱，他听过一遍又一遍。她落指，顺着那口气走，滑音化开的瞬间，尾椎泛起酸痒，耳尖跟着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