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亦娴的声音,混杂着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谈笑,听来颇为熟稔亲近。
郁时珩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男子是谁?家人?抑或是……他想起她昨日在成衣铺中,沈亦娴和女掌柜的戏言,又忆及浴房中荒唐一幕,心绪莫名有些烦乱,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一层层荡开又骤然聚在一处。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目疾未愈,前途未卜,有何立场去探听这些?可那笑声阵阵,却似羽毛,轻轻搔刮着耳廓,挥之不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近,崔莹端着药碗进来。
“宋公子,小姐吩咐的药煎好了,请您趁热用。”崔莹将黑褐色的药汁放在桌上,又摆上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糖糕,“小姐特意嘱咐,这次方子里添了味通络的,怕是比往日苦些,让您用些点心压一压。”
“有劳崔姑娘。”郁时珩颔首,顿了顿,她倒是贴心,一边同人言笑晏晏,一边还有心思关心他这患者。
那名男子又是谁,她说过未曾定亲不错,可若是有心仪之人也指不定。
他心里百转千回,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方才……似有客至?”
崔莹笑道:“是表少爷来了,从凌州过来办些事,顺道来看望小姐。这会儿正和小姐在花厅说话呢。”
郁时珩“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碗壁。表少爷……这种表亲之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亲近常有,结亲亦是不少见。
他本还想问“可是常来”,话到嘴边,又觉唐突可笑,自己有何资格过问人家表亲往来?遂只是沉默。
崔莹见他无话,便行礼退下了。
室内复归安静,只余窗外交织的雀鸣与隐约水声。
那碗药热气袅袅,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郁时珩端起药碗,触手温热,心中却萦绕着那花厅传来的只言片语。
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唯有一些零碎字眼飘来,“眼疾”、“家世”、“说亲”……还有沈亦娴那一声轻快的娇嗔。
他神思不宁,须臾,才想起药还未喝。
他抬手正想喝药,指尖却不知怎的一滑,药碗倾斜,褐色的汁液眼看就要泼洒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及时覆上了他的手背,稳住了药碗。熟悉的杏花淡香随之笼罩。
“公子当心。”沈亦娴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就站在他身侧。她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腕骨,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
郁时珩怔然,一时忘了收回手。
沈亦娴却已自然地执起白瓷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又似有若无的试探:“表哥已走了。方才……公子可是想问什么?”
她方才隐约听到他询问崔莹,此刻故意提起,声音轻柔,“他嘛……不过是我倾慕之人罢了。”
郁时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方才心中那些纷乱揣测似乎被这句话轻轻坐实,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片莫名的滞闷。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只低声道:“并无。”
“哦?”沈亦娴挑眉,也不深究,只将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药需趁热,现在温度适宜。公子方才差点打翻,还是让我来吧。”
若在往常,郁时珩定会婉拒。
可此刻,或许是那句“倾慕之人”扰乱了心绪,或许是别的什么,他竟没有拒绝。
那心底仿佛有个极细微的声音在说:让她喂,自己喜欢这样被对待。
他沉默地微启唇,含住了勺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