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大亮了。晨雾从山谷中漫上来,被马蹄搅碎,混着血腥味在冷风里翻卷。阳光透过薄雾,在雪原上投下惨白的光,照得满地蹄印像无数道狰狞的伤疤。面具人伏在那匹精瘦的河曲马上,领着仅剩的十七骑死士在谷地外沿狂奔。他的铁灰色轻甲上溅满了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面具上那道银丝水纹偶尔一闪,像一条在血污里游动的银蛇。他几次试图从北面山脊的豁口斜插出去,都被慕容野的轻骑挡了回来。慕容野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死死咬在他左翼,每次他刚要转向,便有十几骑从斜刺里冲出,逼得他不得不折回正路。马腿在冻土上不住打滑,马蹄根部的浅沟被反复践踏,像一道越犁越深的血槽。“还有多少人?”面具人偏头问身侧一个死士,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出,闷闷的,像砂纸在磨铁。“十七骑。”死士喘着粗气,“刚才过营地时,又折了数人。”面具人没说话,只是狠狠一夹马腹。十七骑,从谷地里冲出来时还有二十余人,这一路被慕容野的轻骑咬死,每跑一里便要留下几具尸体。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一旦被缠住,等慕容恪的主力合围上来,这十七骑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南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慕容恪带着十数骑从一道浅沟后面绕了出来,正正拦在面具人西去的方向上。他的弯刀已经卷了刃,刀尖滴着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但他握刀的手极稳,稳得让人认不出他已经杀了一整夜。两拨人马在雪原上骤然停住,相隔不过二十余步。慕容恪盯着面具人,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钩子,死死钉在对方身上。他忽然勒住马,朝对方喊了一声:“宇文家的崽子,你跑得掉吗?”就在方才追击时,慕容恪贴近到数个马身的距离,看清了对方刀鞘上刻着的东西。那是一枚狼首暗纹,狼眼处嵌着两点极细的银丝,那是宇文氏嫡脉才有的标记。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人,不像是替身,极有可能是宇文氏的真身。是这条毒蛇本人在草原上串联旧贵族,是他在野狐沟堵了自己三天三夜,是他让王庭陷入战火。这样的人,若让他活着离开,吐谷浑便永无宁日。面具人的河曲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马蹄刨起几点冻土。他偏过头,面具上那道银丝水纹在晨光中闪出极冷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扯起袖子抹了把刀上的血,忽然一拨马头,朝西面一片塌了半边的牧人营地冲去。慕容恪瞳孔骤缩,猛夹马腹追了上去。那片营地里的破烂帐篷和废弃羊圈极适合穿插躲藏。面具人一钻进去,便像只入了洞的地鼠,在断壁残垣之间左拐右绕,几次从慕容恪的眼皮底下滑走。慕容恪连挥数刀,刀锋都只砍在了帐篷桩和木栏上,木屑混着积雪炸开,溅了他满脸。其中一个死士突然从一堆破羊皮后面冲出来,弯刀直取慕容恪的马腿。慕容恪一提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刀锋从马蹄下削了过去。他反手一刀,刀尖划开了那死士的胸膛,血喷在雪地上,腾起一阵腥甜的白雾。但面具人已经借着这片刻空隙从营地另一侧窜了出去,带着剩余的十四骑朝一片浅谷狂奔。慕容恪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纵马追出营地,朝身后的亲卫队长打了个手势——从左右包抄。亲卫队长名叫慕容骁,是慕容恪的远房侄子,也是亲卫营里跟了他最久的老兵。他策马追到慕容恪身侧,一伸手竟拽住了慕容恪的马缰,压着嗓子急道:“大王!不能再追了!您的马是宁王殿下赠的汗血宝马,弟兄们的马跑了一夜,口吐白沫,已经跟不上!您单骑追进去,若有个闪失,吐谷浑就……”慕容恪厉声打断,声如雷震:“闪失?他的脑袋就是最大的闪失!这是宇文氏后人的真身,不是替身!若不把这人留在这里,让他逃了,旧贵族便永远有旗可聚,吐谷浑便永无宁日!”他猛地一抖缰绳,刀柄砸在慕容骁手背上。慕容骁吃痛松手,慕容恪已如箭一般射了出去。“护住汗王!”慕容骁无可奈何,回头大喊,带着仅剩的七八骑拼命打马跟上。但他们的坐骑经过整夜厮杀,早已疲惫不堪,越追越远,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恪的背影在雪原上缩成一个黑点。面具人像条滑不溜秋的蛇,专往雪深、坡陡、沟岔多的地方跑。他几次差点被慕容恪合围,却总在最后一刻从最意想不到的口子里钻出去。慕容恪的马快,几次已贴近到只有两三个马身的距离,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对方马鞍上挂的箭囊、刀鞘上那枚狼首暗纹的每一个细节。可每次他挥刀要砍下去时,对方不是突然急停变向,就是利用地形突然俯冲,让他的刀锋只擦着马臀划过去,带起一溜血珠,却始终砍不到要害。面具人也在算。他算慕容恪的马快,但算不准这匹汗血宝马还能撑多久。他算自己还剩十三骑,但每过一个沟岔,便要少一两个人去断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西面那片乱石沟,只要穿过去,便是白龙江上游的浅滩,那里有他预先藏好的渡马。过了河,慕容恪便再也追不上他。“慕容恪,”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从面具里传出,像毒蛇在吐信,“你果然还是条疯狗。”他猛地一拐,从一道极窄的乱石沟中穿了出去。慕容恪几乎同时拐了进去。沟中乱石嶙峋,马速不得不慢下来,但慕容恪的汗血宝马脚步极稳,踏在碎石上竟不踉跄。他盯着前方那个背影,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就在慕容恪的马即将冲出乱石沟的瞬间,前面一个一直没有回头的死士忽然勒马停了下来。他回身,手中的角弓已拉满。从反方向射来的一箭,裹着风声直取慕容恪的胸口。这一箭冷得没有半点预兆,像一条从石缝里突然窜出的毒蛇。慕容恪看见那死士勒马的一瞬,本能地想侧身躲开,但距离太近了,箭势太快,他只来得及将身体偏开半寸。箭矢穿透护心镜下方的皮甲,钉进了他的右胸。那声音极闷、极短,像一截湿木桩砸进冻土里。战马还在往前冲。慕容恪手中弯刀却没有停下,借着马匹强大的冲势,他直接撞上了那名死士。马头狠狠顶在那死士的腰肋上,撞得死士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沟上,颈骨折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当场毙命。慕容恪的战马也失了前蹄,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将他从马上甩了下来。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冻土上,右胸的箭杆被这一震,断在了外面,箭头却还嵌在肉里。血立刻涌了出来,浸透衣襟,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大王!”慕容骁终于带着人追了上来,一眼看见慕容恪倒在血泊中,右胸插着半截箭杆,眼睛都红了。他纵马冲到跟前,急令几个亲卫下马列阵,其余人散开护卫,刀出鞘,弩上弦,在慕容恪周围筑起一道人墙。几个还跟在后头的死士也终于停了下来。他们不敢再追,也追不得了——刚才那一箭已是他们最后的杀招,如今箭尽人疲,再往前只会撞进慕容恪亲卫的刀口里。面具人在几十步外勒住了马。他没说话,也没停留。只是在拨转马头前,隔着晨雾与雪原,缓缓回头望了一眼。面具上那道银丝水纹在逆光中一闪,像一记无声的冷笑。然后他猛夹马腹,带着仅剩的九骑钻进了山脊后的浓雾里,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上。慕容骁怒火中烧,拔刀就要追。身后传来慕容恪嘶哑的喝止:“回来……”慕容恪躺在地上,被两个亲卫扶着靠在一匹马旁。慕容骁立刻收刀跑回来,单膝跪地,撕下一大块袍角去按慕容恪的伤口。血已经将慕容恪的衣襟浸透,箭杆断在外面,箭头嵌在肉里,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往外渗血。慕容恪嘴角泌出一线血丝,脸色灰败,却硬撑着没有昏过去。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问:“人呢?”慕容骁恨声道:“跑了。钻进雾里了,追不上了。”慕容恪闭了闭眼,咳出一口血痰,声音低得像风过枯草:“跑不了多远……宁王的人……还在前头等着他……”说完,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刀柄。那柄跟着他杀了一整夜的弯刀“当啷”一声落在冻土上,刀面上结满了血冰,像一片从炼狱里带来的暗红铁片。亲卫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马背,又解下披风把他裹紧。队伍在晨光中掉头往东,马蹄声沉重而凌乱。慕容恪靠在马背上,半阖着眼,手指还死死攥着缰绳,像握着他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意志。远处,松潘的方向,有极淡的烟尘正在升起。隐约有号角声顺风传来。:()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