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
………
不管在路上吵得怎样厉害,分手时大家还是十分友好的,因为:明天,火车还要经过,她们还会有一个美妙的一分钟。
哦,五彩缤纷的一分钟,你饱含着美人沟的姑娘们多少喜怒哀乐!日久天长,她们又在这一分钟里增添了新的内容。
她们开始挎上装满核桃、鸡蛋、樱桃的长方形柳条篮子,站在车窗下,抓紧时间跟旅客和和气气地作买卖。
她们踮着脚,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鸡蛋、樱桃举上窗口,换回美人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姑娘们喜爱的发卡、纱巾,甚至花色繁多的尼龙袜。
当然,换到后面提到的这几样东西是冒着回去挨骂的风险的,因为这纯属她们自作主张。
凤娇好像是大家有意分配给那个梦哥哥的,每次都是她提着篮子去找他。
她和他作买卖很有意思,她经常故意磨磨蹭蹭,车快开时才把整篮的鸡蛋塞给他。
他还没来得及付钱,车身已经晃动了,他在车上抱着篮子冲她指指划划,解释着什么,她在车下很开心,那是她甘心情愿的。
当然,下次他会把钱带给她,或是捎来一捆挂面、两块纱巾和别的什么。
假如挂面是十斤,凤娇一定抽出一半再还给他。
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和他的交往,她愿意这种交往和一般的作买卖有所区别。
有时她也想起姑娘们的话:“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其实,有没有相好的都不重要,她困在这里,要走出去是千山万水,是千难万阻。
可她愿意对他好,难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这么做吗?能在心爱之人的心里留下一个念想,她也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他多好呀?
多完美呀?
只有仙女才能配得上他,他已经给了自己一分钟,这是她打娘胎里都没想过的,闭塞的美人沟里,每个人的命运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干活,长大,嫁人,生孩子,伺候老人……
梦哥哥是所有怀春少女遥不可及的梦,是奢望!可是曾经,她们连幻想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有了,她知足。
一行人,未有香雪两手空空,她不愿意去买卖,不是因为她天生胆子小,而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坚持,她出生在这幽谷中,却不愿做人人都喜爱的桃花,她要做那悬崖上的白兰花,她骄傲,她圣洁,她的美只有真正敢盘上悬崖的男子才能欣赏。
旅客们常常被她孤独的身影和水晶般明亮的眼睛所吸引,望着她那洁净得仿佛出水芙蓉一样的面容,望着她那柔软得宛若红缎子似的嘴唇,心中会升起一种美好的情感。
终于,她忍不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几个时尚而又自信的女大学生坐在窗边谈笑自如,她上前打听什么叫“配乐诗朗诵”(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书上看到的),还问北京大学收不收外乡人。
有一回她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打听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还问到它的价钱。
谁知没等人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
她追着它跑了好远,当秋风和车轮的呼啸一同在她耳边鸣响时,她才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啊。
火车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
姑娘们围住香雪,当她们知道她追火车的原因后,便觉得好笑起来。
“傻丫头!”
“值不当的!”
她们像长者那样拍着她的肩膀。
“就怪我磨蹭,问慢了。”香雪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值不当的事,她只是埋怨自己没抓紧时间。
“你问什么不行呀!”凤娇替香雪挎起篮子说。
“也难怪,咱们香雪是学生呀。”也有人替香雪分辩。
也许就因为香雪是学生吧,是美人沟唯一考上初中的人。这里没有学校,香雪每天上学要到十五里以外的公社。
尽管不爱说话是她的天性,但和姐妹们总是有话可说的。
公社中学可就没那么多姐妹了,虽然女同学不少,但她们的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笑,好像都是为了叫香雪意识到,她是小地方来的,穷地方来的。
她们故意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们那儿一天吃几顿饭?”她不明白她们的用意,每次都认真地回答:“两顿。”然后又友好地瞧着她们反问道:“你们呢?”
“三顿!”她们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答。之后,又对香雪在这方面的迟钝感到说不出的怜悯和气恼。
“你上学怎么不带铅笔盒呀?”她们又问。
“那不是吗。”香雪指指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