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
杨博脸上露出一抹冷嘲,那是一种歷经沧桑、看透世事的表情,面上带著不加掩饰的鄙夷:“明面上都是为了朝廷,私底下都是为了团团伙伙,可说到底他们也都是只会为了自己。家里头那些人想要两淮的好处,老夫若是不將这个把柄送给徐阶,即便答应合力对付严家,他们也不会將两淮让出来一分一毫。”
说著话,杨博无声地轻嘆了一声,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重得仿佛压在了整个车厢里。
他是兵部尚书不假,手握天下兵马调遣之权,可自己背后也同样站著晋商和晋党的人。
那些世代经营盐铁茶马的山西豪商,那些在朝在野的山西籍官员,他们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而杨博正是这个网络在朝中的代表。
这些人离不开自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在朝中有分量的人为他们说话、为他们爭取利益。
同样的,自己也离不开这些人,因为他的权力基础、他的信息来源、甚至他的政治生命,都与这个网络紧密相连。
若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自己又何尝想要將把柄送到徐阶手上?
张谦抬眼看向杨博,小心翼翼地问:“那您对严家和陈寿————”
“严阁老不是那么容易就扳倒的。”
杨博立马开口,语气格外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嘴角含笑道:“若是他是容易扳倒的,徐阶他们这些人也不会在朝中一直伏低做小。只要陛下还要用严嵩一日,那严家就一日不会倒下。”
这其实是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余年,虽树敌无数,却能屹立不倒,归根结底是因为嘉靖皇帝需要他。
需要他处理繁重的政务,需要他平衡朝中各派势力,需要他为皇帝的个人修道和奢靡生活提供財政支持。
只要这个需要还在,严嵩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张谦也没有再说什么,却是转口道:“那那个陈寿恐怕並非如此。而且最近朝中还突然出了不少议论復套的声音————这背后,恐怕也离不开陈寿的推动。”
这下杨博却没有立马开口。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考。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外面的马夫低声通稟了一句。
“老爷,到了。”
张谦看向外头,透过车帘缝隙能看到杨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但杨博却没有动,张谦也只能安安稳稳地坐著,不敢催促。
半晌后,杨博才睁开眼,语气低沉道:“我与此子初见,是在他那座从严家贏去的宅子外。当日他可是给了老夫好大一个难看。”
想到和陈寿的第一次见面,杨博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日他听闻陈寿从严世蕃手中贏走一座宅邸,便故意路过那宅子,想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
谁知陈寿不但不惧,反而当眾引经据典,將他驳得哑口无言,让他这个兵部尚书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尽失。
然而此刻,杨博却是不怒反笑,那笑容中竟带著几分欣赏。
就在张谦疑惑之际,杨博再次开口,语气篤定:“但如今看来,这个陈庐州恐怕比严家更难扳倒。”
张谦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他能比严家还重要?”
杨博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对当今天子而言,没有人能比严家所在的位置和作用更重要。严嵩是陛下手中的刀,是陛下与朝臣之间的屏障,是陛下可以安心修道而不理朝政的保障。”
张谦彻底看不懂了:“那您说————”
“可天子已经年过五十了。”杨博深深地看了张谦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
张谦肩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杨博话中的深意。嘉靖皇帝今年已经五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算高寿。
而皇位继承问题,始终是悬在大明朝堂上的一把利剑。
杨博笑著摆了摆手,那笑容中带著洞悉世事的通透:“天子会重用陈庐州,但只要天子在一日,那他陈庐州就绝无可能位列阁部。陛下需要的是能办事的臣子,而不是能威胁到皇权的权臣。陈寿太年轻,太有锐气,陛下用他,却也会防他。”
说著话,杨博已经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外面天色漆黑如墨,只有杨府门前的灯笼洒下一圈昏黄的光。夜风带著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吹动了杨博的鬍鬚。
他低笑著,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这等雏虎,是要留给將来的天子去用的。陛下这是在为裕王,或者为大明下一任皇帝,储备人才。幼虎长成前,会经歷很多,甚至会被山中老兽咬上几口,会饿著肚子很久,但绝不会死,更会长成山君。”
说到这些,杨博的眼里透著精光,那是一种政治家对政治生命的敏锐直觉。
只是转念之间,却又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到底是那陆炳提前下手,手脚最快,便宜都让他占去了。”
他似是自嘲地念叨著,想起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將女儿嫁给陈寿的事情。
这桩婚事看似平常,实则意义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