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雨露甘霖浇在心头,霎时间,那人蒙获再生,立刻感恩戴德,什么骨气、什么尊严,就当这些东西从未有过!全都不要了!立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猛磕了一个响头:
“多、多谢大王,谢大王饶小的不死,小的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小的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一见他这样来事,立马有样学样,也跟着捣蒜一般磕起头来:“大王真是人美心善、大人有大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大王,大王还饶小人一条活路,大王真是活菩萨降世——”
李息宁两眼一黑。
不是,怎么还拍起马屁来了?
混混的职业修养吗?
秦玄良刚折回来,就碰上这动静,他一脸无语,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一手一个把他们从地上揪起,骂道:“你们几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我们大王都让你们走了,还那么多废话,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于是他们连滚带爬地下楼了。
这几人走后,才算是得了清净,李息宁长叹一口气,拉着宝宁到一旁坐下。
她打量他脸上的伤。
——下巴上有几处淤青,嘴角也破了,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来,一路流到了脖子里,再被他胡乱用袖子一擦,晕成了好大一片,红艳艳的,看得令人心疼。
宝宁见她只是盯着自己看,也不说话,竟有些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埋怨道:
“不是,你这就放他们走了,那我挨的打算什么?”
“谁叫你和他们打架的?”
李息宁伸出指尖,在宝宁下巴上轻轻一蹭,用指腹刮去了残余的痕迹,她继续说:
“我不放他们走,那还能怎样?这事你要我怎么拿到明面上去说?再说了,若真治他们的罪,他们一家人都得受牵连,不过是几句过于唐突的话,当作没听到也就罢了。”
宝宁手撑在膝盖上,和她靠得很近,他上身向前倾去,两人几乎是额头贴着额头,他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抚摸,显然对她的答案不满意,小声说:
“你的心也太好了。”
“我不是心好,”李息宁顿了顿,浓密漆黑的眼睫也跟着一颤,她说:“我是已经习惯了。”
秦玄良取了药酒来,李息宁便起身和他分开,挽起袖子,用镊子夹起一朵棉花,在药酒里蘸了蘸,再去宝宁的伤口边缘轻擦。
她动作仔细,目光很轻柔地落在他的伤口上:“在长安城,没人把我们放在眼里,爹爹的太子坐的稳,是因为有翁翁、有杨太尉在,其实,在表哥你回来之前,一个陪我玩的人都没有。”
宝宁微微一愣:“……”
他看着她,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永宁郡王,竟然露出了一副很落寞的表情。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李息宁的脸上。
在他的记忆里,李息宁永远都是骄傲、明媚、高高在上的。
“他们说的那些话……‘都知’我知道,是供人消遣玩乐的,‘破鞋’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但总归也不是什么好话。”
“我也不想让他们这么说爹爹,但我没有办法……”
她垂下眼,没有再说话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李宝宁觉得她就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轮到他该说些什么了,可他又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
这么想着,他看到有什么明亮的东西贴着她的侧脸滑了下去,如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转瞬即逝,他甚至都没能看清那是什么,李息宁就一抬手,将那残余的水痕擦去了——
哦,那是一滴泪。
一瞬间,存在于李宝宁心中的永宁郡王,崩塌了。
那个骄傲、明媚、高高在上、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永宁郡王,就这样,被一滴泪水,轰然击碎了。
永宁郡王的躯壳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如同剥离的墙灰,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堆积在地上,而藏匿其中的、脆弱的血肉,第一次呈现在了李宝宁的眼前,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永宁郡王和自己一样,其实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也会哭、会难过、会伤心……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永宁郡王问:“表哥,以后……也会有人像这样说我吗?”
“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细腻又朦胧的雨水,没入他的心田,令他想起了初春时节冰雪消融后泥土中的潮湿感,很快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蔓延,像是枝条一样,从他的四肢长出,再顺着他的每一寸脉络,一寸寸爬向了心间,在炽热的血肉里,怦然开出了一朵颜色瑰奇的红莲。
但他的心在跳,很用力地跳,他全身的血液和血管都在跳,在舞动、在叫嚣,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