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上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发呆。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墨盘上的几粒米。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煤渣跑道上刮过来,带著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他想起了周日乐说过的话——“普高是起点,不是终点。你还在起点,你还有无数的可能。”现在他离终点还有一年,但他的可能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数学不及格,英语不及格,物理不及格,化学不及格——除了语文,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蒋琪。蒋琪在县一中,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老师说她能考上重点大学。他想起了周起琼。周起琼在卫校,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还拿了奖学金。他想起了周日乐。周日乐在师范,听说还是班长,毕业就能分到好学校。
而他呢?他在镇上的普高里,看著閒书,做著作家梦,成绩一年比一年差。他还是那个石桥村的周景熙,还是那个穿著补丁衣服、每顿吃咸菜汤的穷学生。但跟三年前不同的是,他连那份拼劲都没有了。
“周景熙。”
他回过头,看见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身后。李老师教语文,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縐縐的。他是周景熙在这个学校里最喜欢的老师,不是因为他对周景熙特別照顾,而是因为他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鲁迅、沈从文、老舍、巴金——总能让他忘记现实里的烦恼。
“李老师。”周景熙从双槓上跳下来。
“不去上自习?”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力量。
“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老师没有追问,在他旁边的双槓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著夏天的燥热和操场上煤渣的苦涩味。
“成绩出来了?”李老师问。
“嗯。”
“考得不好?”
“不好。”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景熙,你的作文写得很好。全年级没有几个学生能写出你那样的文章。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考不好吗?”
周景熙摇了摇头。
“因为你只读你喜欢的书,不读你需要的书。”李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喜欢文学,这很好。但高考不考金庸,不考古龙,也不考《约翰·克利斯朵夫》。高考考的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这些东西你不喜欢,所以你就不学。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连高考都过不了,你拿什么去读文学?”
周景熙低著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李老师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高中的时候,也想过当作家。”
周景熙抬起头,惊讶地看著他。
“我跟你一样,喜欢读閒书,不喜欢做题目。语文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数学经常不及格。我高三那年,语文考了全县最高分,数学考了四十分。差一点没考上大学。”
“后来呢?”
“后来我復读了一年。那一年我把所有看閒书的时间都用来做数学题,做了一整年,做到看见数字就想吐。第二年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总算上了线。”
李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苦涩。“周景熙,我不是不让你看閒书。我是让你分清楚主次。你现在是高中生,不是作家。你的任务是考上大学,不是写小说。等考上了大学,你有的是时间看閒书、写文章。但如果你考不上,你就只能回石桥村种地。到时候你连买书的钱都没有,还当什么作家?”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景熙头上。不是那种让人愤怒的冷水,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冷水。他知道李老师说得对——他一直在逃避,用故事里的世界来逃避现实的世界。书看完了,烦恼暂时忘了,但问题还在那里,一样都没有解决。
“李老师,”他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不够,”李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做到。”
李老师走了,脚步声在操场上渐渐远去。周景熙一个人坐在双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命。”他的命,是暗的还是亮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他的命会一直暗下去,暗到看不见。
他从双槓上跳下来,走回教室。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他坐下来,从课桌里把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拿出来,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他看了几行,又合上了。犹豫了一下,他把书塞进课桌最里面,然后拿出数学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