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水看著家安攥著拳头、鼓著脸颊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大了一点,能看出来是一个笑。虽然弧度不大,但確实是笑——嘴角往上翘了,眼角的皱纹加深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霜好像化了一点。
“好,”他说,“阿公等你保护。”
家安放下拳头,满意了,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金枣——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的,已经捂得黏糊糊的了——塞进陈远水手里。“阿公,吃金枣,吃了就不死了。”
陈远水看著手心里那颗黏糊糊的、被捂得变了形的金枣,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金枣在他的嘴里慢慢地化开,甜的,酸的,黏的,糊在舌头上,粘在牙床上。他已经没有什么牙齿了,只剩下几颗鬆动的、发黄的、摇摇欲坠的牙,他用牙床磨著那颗金枣,磨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不甜?”家安问。
陈远水点了点头。“甜。”
四月初,桃花终於开了。
山上的野桃花开得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山坡上显得格外醒目。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著远处山坡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粉色,看了好一会儿。
“阿圆。”他喊了一声。
陈阿圆从作坊里探出头来。“阿爸?”
“桃花开了。”
陈阿圆走到他身边,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的桃花確实开了,不多,但开了。
“嗯,开了。”
“你阿母最喜欢桃花。在缅甸的时候,曼德勒没有桃花,她说想看看桃花。”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站在父亲身边,看著山坡上的桃花,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在半空中打著旋,慢慢地飘下来。
陈远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些桃花,看著看著,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十六岁那年,从泉州的那个小山村走出去。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水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他走在路上,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觉得自己能走到任何地方。
他走到了缅甸。
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他盘下了一间铺面。铺面不大,但他把它收拾得很乾净,门板上刷了桐油,柜檯擦得能照见人。他站在柜檯后面,打打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
他娶了苏阿梅。
苏阿梅穿著红色的嫁衣,头上戴著一朵花。他揭开她的盖头,看见她在笑。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脸颊上有一个酒窝。
苏阿梅生了一个女儿,圆脸,大眼睛,头髮又黑又密。他给她取名叫阿圆。阿圆四岁的时候,含著那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他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嘴,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江水被炸红了。他把阿圆放进箩筐里,挑著她和弟弟,走上了滇缅公路。
路很长。
路很难走。
路走了三年。
但他走到了。
泉州的小山村,村口的大榕树,树须垂下来,像老爷爷的鬍子。他放下扁担,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这就是咱的厝。”
他在梦里笑了。
没有人知道他笑了。他坐在石凳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像一个做了一场好梦的孩子。
陈阿圆蹲下来,看著父亲的脸。他的脸很安详,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整个人是放鬆的,像是把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卸掉了,只剩下一个轻轻的、空空的身体,坐在石凳上,靠在春天的风里。
“阿爸。”她喊了一声。
他没有应。
“阿爸。”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还是没有应。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在外面冻久了、烤烤火就能暖回来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凉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她没有喊第三声。
她蹲在父亲面前,看著他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安详地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他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小,像一颗被风吹乾了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