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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林家铺子开张了(第2页)

“阿圆。”林清石喊了一声。

“嗯。”

“以后会好的。”

陈阿圆把手从陶罐里收回来,蓝布盖好了,石头压稳了。她转过身,看著林清石,笑了笑。“嗯,会好的。”

那天晚上,林清石破天荒地没有在院子里坐著发呆。他吃完饭,洗了碗,把家安扛在肩膀上,绕著村子走了一圈。家安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著他的头髮,像骑马一样,嘴里喊著“驾驾驾”。林清石被他揪得头皮发麻,但没有喊疼,一直笑著,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才停下来。

老榕树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须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这棵榕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村里最老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榕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光滑发亮。

林清石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把家安从肩膀上放下来,放在自己腿上。家安坐不住,扭来扭去要下去,林清石按著他,他就哭,林清石只好把他放下来。家安一落地就开始跑,在榕树下面跑来跑去,追一只萤火虫。萤火虫飞得不高,忽明忽暗的,家安追了几步没追上,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了。

林清石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又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家安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林清石擦了半天没擦乾净,乾脆用自己的衣角擦。家安被他擦得痒了,不哭了,笑了起来,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条缝。

“阿爸,虫呢?”

“飞走了。”

“为什么飞走了?”

“因为你摔跤了。”

“我下次不摔跤了,虫会回来吗?”

林清石想了想,说:“不知道。”他把家安又扛上肩膀,慢慢地往回走。家安在他脖子上安静了,趴在他的头顶上,两只小手抓著他的耳朵,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睡著了。

林清石驮著睡著的儿子,走在村道上。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路两边的稻田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被主人骂了。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把家安从肩膀上放下来。陈阿圆在屋里铺好了床,接过家安,把他放进被窝里。家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嚕。

“他在榕树下面追萤火虫,摔了一跤。”林清石站在床边说。

“哭了吗?”

“哭了。后来又笑了。”

陈阿圆看著儿子熟睡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手心和脚心也不烫,应该没摔坏。她在床边坐下来,看著家安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见林清石还站在那里。

“你站那里做什么?去洗洗睡。”

林清石去院子里打水洗脸。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秋天的井水已经很凉了,他用瓢舀了一瓢,从头浇下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瞌睡全醒了。他用毛巾擦乾脸,把毛巾搭在竹竿上,走进屋里。

陈阿圆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著,不知道睡著了没有。林清石在她旁边躺下来,翻了个身,脸朝著她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睡梦中还在想什么事情。她在想什么呢?林清石不知道。他在想,明天要去山上多采些野茶,陈火旺要五斤醃茶叶,茶叶不够用了。后天要把笋乾翻出来晒一晒,前几天下了雨,笋乾有点回潮,不晒乾会发霉。金桔也快用完了,要去镇上买,今年的金桔收成好,应该不贵。

他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陈阿圆每天晚上算帐那样,一件一件地排好,分好轻重缓急。然后他闭上眼睛,听著窗外风吹过龙眼树的声音,听著远处传来的蛙鸣和狗叫,听著身边陈阿圆均匀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一九六二年冬天,林家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陈火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把货装上自行车后座的竹篓,运到泉州去卖。醃茶叶最好卖,金枣次之,笋乾销路一般。陈火旺说,泉州那边有人专门来找这种醃茶叶,说是“缅甸味道”,有的人吃了一次就上癮了,隔三差五就来问有没有货。

“你能不能多做点?”陈火旺有一次问陈阿圆,“我现在拿著钱都买不到货,客人催得紧。”

“能做多少做多少,”陈阿圆正在罈子里压茶叶,手上全是盐和茶汁,“我又不是机器。”

陈火旺被她噎了一下,乾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比永春山上的石头还硬,跟她讲价讲不通,催货也催不动,只能等。等她醃好了,等她装坛了,等她觉得“行了”,货自然就来了。

林清石有时候会跟陈火旺一起去泉州送货。天不亮就起床,把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四十里山路到泉州。去的时候是下坡多,骑得快,两个小时就到了。回来的时候是上坡多,要推著车上山,推一段歇一会儿,推到家天都黑了。

有一次他从泉州回来,自行车后座上不是空的,绑著两匹布。一匹蓝的,一匹花的。蓝的是给林父和陈远水做衣裳的,花的是给苏阿梅和林母的。

“阿圆,你看这花布好看不好看?”他把花布展开,在煤油灯下抖了抖。布是深蓝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的小碎花,花很小,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匹布。

陈阿圆摸了摸那匹布,布是棉的,手感软软的,贴在脸上不扎人。“好看。多少钱一尺?”

“不贵。”

“多少?”

林清石支支吾吾不肯说,陈阿圆逼问了半天,他才说了实话。价格比镇上贵了两分钱一尺。

“贵了。”陈阿圆说。

“我知道贵了,但这是泉州的布,比镇上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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