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圆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张粗纸。“阿母,擦擦。”
苏阿梅接过纸,擦了眼泪,又擦了嘴角,继续吃。她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把红烧肉吃得一块不剩。陈远水吃得慢,一碗饭吃了快半个钟头,但他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乾净了,连碗沿上沾的饭粒都用筷子刮下来吃了。
吃完饭,林清石去灶间烧水,陈阿圆把碗筷收了,苏阿梅坐在椅子上抱著家安,陈远水坐在门槛上抽菸。
家寧醒了,在林清石怀里哭了几声又睡著了。家安在苏阿梅怀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苏阿梅轻轻地拍著他的背,嘴里哼著那首无词的歌。
陈远水抽完了一根烟,把菸头在地上摁灭了,塞进裤兜里。他看著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了。
“阿圆。”
“嗯。”
“家安家寧,都好好的。”
“嗯。”
“你和清石,也要好好的。”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站在父亲身后,没有说话。她看著父亲的背影,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他右肩上那个被扁担磨了几十年的、已经变成一层厚厚老茧的地方。
“阿爸,”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你和阿母也要好好的。你们就在永春住下,不要走了。”
陈远水没有回答。他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风很大,火柴划了好几根都灭了。他用两只手拢著火柴,像一个老和尚在拢一盏快要灭的灯。
火柴亮了,他点著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涌出来,在夜风里迅速地散开,像一团被撕碎的云。
“住多久?”他终於问了一句。
“住到……”陈阿圆想了想,笑了,“住到你们不想住了为止。”
陈远水没有说话。他吸著烟,看著院子里的龙眼树,看著树梢上那一弯细细的月亮。月亮很细,像一把镰刀,又像一只眯缝著的眼睛,懒洋洋地看著这个小小的院子。
那天晚上,陈阿圆躺在床上,左边是家安,右边是家寧,脚那头挤著林清花和林清草。苏阿梅和陈远水睡在隔壁那间腾出来的屋子里,那间屋子本来就不大,放了一张木板床之后就几乎转不开身了,但他们住了进去,把门一关,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陈阿圆睡不著。
她听著家安和家寧均匀的呼吸声,听著隔壁传来的父亲咳嗽的声音,听著院子里风吹过龙眼树叶子的沙沙声。她睁著眼睛,看著头顶上黑漆漆的房梁,房樑上掛著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有一团一团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嫁前的那天晚上,苏阿梅把她拉到灶间,关上门,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著。
“这是你阿爸从缅甸带回来的,”苏阿梅说,“他让我给你。说这是他在缅甸的第一天挣到的第一个铜板。他一直留著,留了二十年。”
陈阿圆把那枚铜板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铜板变得又湿又滑。她想还给母亲,但苏阿梅把她的手合上了,用两只手包著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阿爸这个人,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什么都记得。”苏阿梅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忍住了没哭,“他从缅甸把你挑回来的时候,你才四岁。他在路上跟我说,阿圆这个孩子,命大。日本人的飞机炸了那么多次,她一次都没受伤。天上的弹片好像都绕著她走。”
陈阿圆没有把那枚铜板带来永春。她把它留在了陈家铺子,放在那个陶罐里,压在蓝布底下。她想,那是阿爸的东西,应该留在阿爸的地方。现在陈家铺子不开了,那枚铜板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两遍那枚铜板的样子。小小的,圆圆的,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红绳穿过。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被一根红绳穿住了,跑不掉了。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龙眼树的枝叶间露出来,照进窗户,照在三个孩子的脸上。家安的脸圆圆的,像她。家寧的脸小小的,也像她。两个孩子的脸在月光下挨在一起,像两颗並蒂而生的果子,静静地、香甜地睡著。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家铺子的门板虽然卸下来了,但家还在。不在那间竹篾房里,不在那块旧门板上,也不在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里。家在她身上,在她生出来的这两个孩子身上。阿爸从缅甸把她挑回来,不是把她挑回一间房子,而是把她挑回了一条路上。这条路上会有人不断地走下去,从陈远水走到陈阿圆,从陈阿圆走到林家安和林家寧,从林家安和林家寧再往更远的地方走。
路没有尽头。
家也没有尽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稻草和阳光的味道。那是林清石今天下午新晒的枕头,他把枕头里的旧稻草掏出来,换上今年秋天新收的稻草,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枕头上有一股乾燥的、暖烘烘的气味,像是把整个秋天都缝进去了。
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