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极好奇。约了曹虹。几天后在一家环境幽雅的餐厅吃晚饭。
那天晚上,我提早几分钟到了。
曹虹则准点来到餐厅。
一袭浅灰的衫裙,式样洗练,但质地高档。脸上淡淡的妆,身上精心佩带了几件精致的首饰。看来,曹虹刻意打扮了一下。自然,有一番清新的感觉。
见我这么仔细地打量她,她冲我笑了笑。落落大方地。可以想见,换在两年前,我这么直视她,她会羞怯地低下头。今天的曹虹的确变了。这种变给我的感觉用“洗心革面”一词比喻恰当不过。
我把感觉告诉她。然后笑望着她。
准备开始当听众。
她不孚我望,果然款款而谈。
让我吃惊的是,她命中注定多舛,居然遇上的又是一个歇斯底里的老板。
她给我描绘了这么一个场景:徐先生的合伙人是一个意大利老头。两个人平时一个在香港,一个在意大利。老头原来是徐先生的老板。徐先生为老头打工打了近十年。这里面的甜酸舍辣自然又是一番故事。但故事的结局都是伙计羽翼丰满了,要单飞。老板不愿意,及时调整了自己的观点,把伙计变成了合伙人。双方投资,持股各半,分成各半。于是又开始了长达五、六年的合伙人生涯。老头把意大利产品进口香港,徐先生把香港产品出口欧洲。这两年刚刚开始打入中国市场。曹虹是他所聘的第一个中国员工。可令曹虹奇怪的是,有这么漫长合作历史的合作伙伴,竟然是一对冤家。两人一见面说不了两句话,就大打出手。一时间,烟灰缸、铅笔在办公室上空飞来飞去,传真纸雪片般地散落又扬起。曹虹常常吓得紧闭双眼,心中暗自祈祷,但愿他们不要失手,把烟灰缸之类的重物砸到她的头上。也许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帝。她经历了几百次这样的场景,居然一次未遭害于他们的失手。只是每次战争完毕,老头和徐先生互相揽着肩膀去吃饭喝咖啡了,她一边擦着虚汗一边收拾地下的一片狼藉。
“一开始,我简直被吓得半死。那个刺激比郑女士给我的有过之无不及。但是这次我再也没动过走的念头。心想也许我命中该和精神病老板有缘。我无论如何得忍下去。”
但话虽如此说,忍耐的日子却是暗无天日的。
徐先生的脾气暴躁,性格固执。再加上情绪化,说风就是雨的佐料,足以把这办事处搞得乌烟瘴气。办事处的助理几乎天天在长途电话里和他吵架。明明是香港那边发货晚了,他却责怪北京这边不按时提货。明明手续不全提不出货,他却怪北京办事处雇员都是笨蛋,说:“我花钱雇了你们一帮饭桶。”明明是他性格易变,时时从香港发指令打乱办事处原有的工作计划和程序,他却怪雇员办事没有章法没有计划延误他交代的事。经常一点点小事就大发雷霆。办事处员工挨他骂是家常便饭。大家都目睹过两个老板大打出手的场面。连大老板这样的“龙王爷”都时不时体验他的责骂,何况“虾兵虾将?”
但挨骂的滋味毕竟不是好受的。何况雇员虽然受雇于你,毕竟都是有独立人格和自尊的人。吃你的饭也是用劳动换来的。凭什么受你这种气。因此,好多的员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短短的一年间,换了好几茬人。最后连他自己的亲信,助理陈小姐也走了。
而曹虹却成了“不倒翁”。
不是徐先生对她格外开恩,而是曹虹比其他人有忍耐力。在经历了郑女士和徐先生这两个老板后,她突然懂得了一个道理:老板是不能选择的。走不是办法。如果离开徐先生,又遇上第三个同样的老板,又怎么办?曹虹深知自己的求职条件并不好。人才市场竞争这么强烈,容不得自己挑三捡四。如果说自己第一次遇到郑女士,选择了走的话,可以原谅自己初次工作,没有经验。但面对自己第二次职业,却不能再以此为理由,轻率离开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离开。
曹小姐在为自己定下方针后,内心就坦然多了。从逃避变成敢去面对了。“这对人其实是非常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迈过了,你会发现每一步你都可以迈过。”曹虹说。
也奇怪,曹虹决定忍受了,徐先生却骂她骂得越来越少了。至少比其他人少。原因开始她不解,后来才发现十分简单。她决定忍受,所以面对徐先生的暴怒、谩骂,她采取的是一种安静的态度。不顶不撞,默默地听着。而徐先生的好处也在于他从不记仇,骂完该干什么干什么。到他心平气和,什么意见也能接受的时候,曹虹会缓缓地告诉他什么事她已经完成了,什么事这样做是不是更好。常常徐先生一想也对就说按你想的做吧。曹虹依然能达到目的。而其他员工遇到异议,就和徐先生吵。不吵的则自行其事。结果不是被徐先生气走了,就是被徐先生解雇了。
而且在忍受的同时,曹虹比以前更尽职尽责。作为秘书,她是办事处的大管家。办公用品她管理的十分有序。传真档案她整理的有条有理。做服装业务她更是不耻下问。从一点不懂,到学会了起草协议和合同。
对徐先生的性格和脾气,她在适应的同时,也开始去调整。
她发现徐先生除了脾气坏,人却是个坦率、真诚的好人。虽然生性多疑,不信任别人,但人一旦受到他的信任,他是百分之百信任她。
曹虹进公司一年后,徐先生让她管办事处的帐。几万、十几万的现金放在曹虹手里,随她支出流水。这种权力不用说是一个秘书,就是由中国人当的首席代表,也不多见。但对办事处的其他员工,徐先生规定手里从公司借出的现金不能超出一百元(主要用于出租车),平时用餐、出租单据必须由曹小姐审核通过才能报销。而对曹虹,徐先生很少过问她的开支。事实上,曹虹的确十分为他精打细算。她自己出去办事从来都是打“面的”,不打“夏利”。从不沾公司一点便宜。当然,徐先生是商人。办事处每月流水是多少,他洞若明火。曹虹管帐是省钱了还是浪费了,他同样心里有数。
而赢得老板信任,决不仅仅靠忍让。还要靠实力。
在这家公司,曹虹能力一天天增强。她不仅学会了操作一个办事处的日常事物,也学会了正视自己的价值,为维护自己价值抗争。
在外汇和人民币并轨的大调整中,为了保证雇员在这种并轨中收入不受损失,很多外商在本身也不受任何影响的前提下,为自己的员工增加了一定幅度的工资。
曹虹他们办事处按理也应该增资。
但徐先生却断然地说:“No”。
这是一个外企范围内的一次增资。绝大部分商社都这么做,但徐先生却一直不答应。
助理就是在这次要求被拒绝后,和他大吵一架被他解雇了。
曹虹目睹他们的争吵和助理的离去,但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她准备先发制人,以徐先生前所未见的形象为自己争一次利益。
她主动找徐先生,说:“我想辞职了。”徐先生极惊讶说:“为什么?我并没想解雇你。”她说:“我看见你解雇了陈小姐,只因为她要求增资这样的合理要求被拒绝。而我认为她的要求是合理的。我也将向你提出这种要求。因为物价上涨,因为外汇并轨,也因为我们辛苦工作了一年应该得到奖励。你解雇了陈小姐,我觉得我的要求也会被你拒绝,你也会解雇我,所以我先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