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抬头,依礼跪下:“孙儿赢绍,叩见皇祖母,祖母圣安。”
良久,上方才传来嬴琰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起来吧,近前些,让朕看看。”
赢绍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依旧垂着头。
“瘦了,也憔悴了。”嬴琰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天牢的滋味,不好受吧?”
“回祖母,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孙儿不敢言苦。”赢绍谨慎地回答。
“不敢言苦?”嬴琰轻笑一声,“那朕来问你,私调京北城防军,夜闯仓库,此事是你做的吗?”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承认便是坐实了擅自调兵的罪名,即便没有谋逆,也是重罪一条,前途尽毁。若将责任全推给凌义,自己岂不成了无情之辈……
“朕在问你话。”嬴琰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些许不耐。
赢绍猛地一咬牙,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回禀祖母,此事……此事是孙儿年少冲动,听信谗言,虑事不周。然孙儿绝无它意,更无谋逆之心!至于调动兵马,皆是孙儿身边侍卫统领凌义一手操办。孙儿并不深知其中关窍。”
嬴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凌义……朕记得是凌家的人。她倒是对你忠心。”
赢绍不敢接话。
“朕已看过刑部呈上的卷宗,也亲自提审了凌义。”嬴琰的话让赢绍如坠冰窟,“她已签字画押并供认不讳。言道所有之事,皆是她一人所为。是她从不明渠道得知永昌坊有异状而心生贪功之念,又知你年轻易劝,便怂恿蛊惑于你,假借你亲王名号与印信,私自联络城防军旧部前往查抄。你不过是被她蒙蔽利用。”
赢绍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嬴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但语气依旧冰冷:“如今你的供词与她的供词,在这一关键处倒是吻合了。都说是她主谋,你受蒙蔽。既然如此……”
她顿了顿道:“主犯凌义,假传亲王令,私调禁军,其行已触国法,其心叵测。按律当斩。朕即刻下旨,七日后于西市问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不——!”赢绍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礼仪,膝行几步,泪流满面地哀求,“皇祖母!凌义她……她是忠心的,她都是为了孙儿啊!此事是孙儿之过,是孙儿昏聩!求祖母开恩,孙儿愿代她受罚!”
看着哭求的赢绍,嬴琰脸上非但没有动容,反而陡然蒙上一层寒霜,她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糊涂!”
声音震得赢绍哭声一滞。
“你以为就你看得清形势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被人设局陷害,是冤枉的吗?”嬴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赢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与深沉的疲惫。
“那满库的军械,来历蹊跷,出现的时机更是巧妙!元承那蠢货的挑唆,元奕那迫不及待要灭口的心思……朕还没老糊涂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但是,”嬴琰的声音压下,“知道又如何,证据呢?谁去顶这个私藏军械、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罪?是你吗?绍,你敢认吗?若你敢认,必死无疑,彧一脉就此断绝,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她走近两步,盯着赢绍的眼睛:“这么大的罪名,必须有人来扛,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头落地,才能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才能平息这场风波。凌义是你的心腹,有动机、又有能力,如今她也自愿认罪顶缸!不用她用谁?难道用你吗?”
赢绍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朕保全你,不是因为你有多无辜,而是因为你是彧之子!”嬴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朕的保全不是无条件的。你要记住今日的教训,记住凌义是因何而死!别再被人当枪使,更别再让忠心你的人白白送命。”
赢绍再也说不出任何求情的话。
她缓缓地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干涩:“孙儿……明白了。”
七日后,西市刑场。
秋风萧瑟,卷起刑场上的尘土与枯叶。围观的人群被官兵隔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赢绍穿着一身素服,在两名宫中内侍的陪伴下远远地站在一处高台上。这是嬴琰格外开恩允她来送凌义最后一程。
刑台中央的凌义被五花大绑,囚衣破损,脸上还有伤,但头发梳理过,神情平静,甚至远远看到赢绍时还努力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四目相对。赢绍的眼泪瞬间涌出。
时辰到,监刑官验明正身后宣读判决。凌义挺直脊梁,昂着头,直至最后目光都未离开赢绍的方向。
刀光落下。
宫人低声催促:“殿下,该回宫了。”
赢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