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不过河。外面有人叫翠兰姐。”
是店里的老板在叫翠兰。她应声往外走。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下了楼。
翠兰离开后,尤先生的那张脸就开始变化。从额角那里开始,如同蚕儿蜕皮一样,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得光滑。最后,他又恢复了青春,如同人们在外面看见他时的那个样子。
“这房里的空气有毒。”他对阿亮说,“你看我现在如何?”
“我看不见你的脸,只看见一团光。”
他俩手牵手下楼去吃饭。他们穿过店堂,走到街对面的饭馆里去了。古董店的老板站在门口,他正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他看见尤先生的身上发出一闪一闪的电光。
尤先生要了几样清淡小菜,他俩坐下来吃饭。
“我在乡下时,他们说我命贱,会要掉进鬼窝。”阿亮说。
“他们倒也没说错。你不害怕吗,小妹?”
“我很激动。我喜欢这种生活。”
阿亮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两团红晕。
“那就好,那就好。”尤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我对这种生活一点把握都没有。我连自己活过的岁数都说不清。”
“我不害怕。为什么你到了夜里就怕呢,尤哥?”
“那是因为我心跳的声音太大,比敲鼓都要响,耳朵都快震聋了。尤其在等他们来的时候。你没听到吗?”
“我没听到,我什么都听不到,夜里那么静。我为你着急,我想帮忙,可我什么也听不到,也看不见……”
“没人帮得上忙,小妹啊……”
他放下筷子,脸上出现恍惚的神情。他指着对面的白墙,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老板娘过来了,老板娘见怪不怪地对阿亮说:
“尤哥又看见了那条河,我们要顺着他,因为他一生坎坷。”
她顺手从墙上摘下一朵百合花交给尤先生,她就像变戏法一样。阿亮“啊”了一声,老半天缓不过神来。
尤先生将百合插在西服兜里,走到柜台边去付账。
“我也要花。”阿亮指着那面白墙说。
“几朵?”
“两朵。”
老板娘伸手到墙上摘了两次,但她手里空空的。
“谢谢您。”阿亮谦卑地说。
“古董店里阴气重,他守了这么多年,他的气数快耗尽了,千万别离开他。尤先生属于一条道走到黑的那种人,我们在马路这边观察他,都有二十年了。你瞧,他在等你过去呢。”
阿亮挽着尤先生,两人慢慢地在街上走。阿亮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尤先生上兜里的百合花上,那朵花很新鲜。阿亮想,只有尤先生才同这种花相配。她心里变得敞亮起来。
他俩走了很久,走到了郊外的那条路上。阿亮对自己有这么大的体力感到很不解。阿亮的一个叔叔看见他们就吃惊地停在路边。一直到他俩走出了好远他还停在那里。他是她的本家叔叔,他记得这个女孩已经疯了好几年了,可刚才见到的她简直像一朵带露的荷花。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你听,生产队敲钟了。”阿亮说。
他俩坐在路边的木椅上,阿亮将头倚在尤先生肩头。
“我明白了,尤哥,百合花是专为你开放的。我们乡下人心里有一些秘密的路线图。那天我在梅街那边的小巷里游**,那种地方所有的小巷全是一模一样的。后来我里面有个地方亮起了一盏灯,我走啊走的就走到你店里去了。当时你在用放大镜看那个花瓶,你回转身看见了我,将我领到楼上,又下楼去继续工作。”
尤先生不说话。他知道这就是爱。他想,他是多么愚蠢啊!他的原则显得那么虚伪。难道阿亮不是随时有可能死去?
他鼓起勇气,用力说出了三个字:
“我不配。”
阿亮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继续说:
“村里的水沟里也有路线图。我看来看去的就看熟了,牢牢记在心里。刚才那个人是我的本家叔叔,他最喜欢到水沟水塘那些地方转来转去的,我偷偷跟在后面,发现了秘密。先前我来过一次城里,城里和乡下其实没有区别,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这里比乡下更加寂寞一点吧。天黑以后,我一想起那些古董,我的全身就摸不到了。我不叫你,我知道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终于能够说话了,他说:
“你是我的美女,我要为你,为自己进行抵抗。下一回,请你大声叫我,我会大声回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