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资源很有限,就是纱厂里那些普工,每一个她都认识,年龄相当还没结婚的就那么几个,而且老气横秋,只想成家不想恋爱。她将他们每个人掂量了一番,最后决定放弃,到厂外去另辟蹊径。
她又在她父母家周边的邻居当中尝试过两次,但都落败而归。在常人眼中龙思乡既不漂亮也不年轻,而且又穷。愿意同她相好的只有那些潦倒的汉子,有的是想找个为自己做家务的女人,有的是想找个谈话的对象以打发漫长的时光。他们都对**兴趣不大,能力也比较差。而龙思乡的目标是找一个在**方面同她相配的男人。
受了挫折之后,龙思乡开动起脑筋来。她考虑自己是不是可以去做暗娼。但暗娼不是随便可以做的,首先得有一套单独的住房,其次得有人给她介绍客户,此外还得同警察搞好关系。这些对于她来说都是越不过去的障碍。同事里面有一个名叫金珠的离了婚的女人,她同龙思乡很谈得来。金珠身体不好,患有肺病,但她特别想男人。龙思乡看出了她的渴望,有时还将自己的男友介绍给她。她们在一块时从不谈论男人,双方都明白对方的饥渴。
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两个女人几乎都快对生活绝望了。然而就在这时,城里的色情业渐渐地兴旺起来了。开始是偷偷摸摸的,后来就越来越明目张胆。纱厂里的那些女工纷纷进入了这个行业,尤其是那些年轻又有几分姿色的。丝小姐也属于第一批下海的女工。
龙思乡与金珠几乎每个休息日都去那些色情场所逛。她们兜里没钱消费,她们只想找个工作。那些老板用鄙夷的目光在她俩身上扫来扫去,没人愿意接受她们。
“金珠啊,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老了?”龙思乡沮丧地说。
“思乡姐啊,在我眼里你比谁都更有吸引力。我们千万不能打退堂鼓。我看这个世界啊,里面还藏着很多新奇的东西呢!”
金珠说这些话时,龙思乡就赞赏地望着她的脸。她看到这张患肺病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少女般的纯洁,于是不由得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回想起近来得到的种种关于色情业的信息—一些女人患上了性病,有的还患了绝症;某个隐蔽场所又出现一具女尸;一名妓女杀死了她所痛恨的嫖客;等等等等。龙思乡和金珠心里都明白这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按一般人的评估叫“得不偿失”的行业。可是回想她们所过的生不如死的日子,她们又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们失去呢?在纱厂干下去无疑是一个早死的结局,但除了纺纱,她们别的事全干不了,也没有兴趣去学任何手艺—她们确信,等不到她们学会就会死去。
她俩早上一块出门,在城里转悠一会儿,马上又走进了那些色情场所。可见两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而且心情是同样的急迫。急迫尽管急迫,事情却老没有转机。她们也想过去找丝小姐帮忙,可是丝小姐成了大红人,忙得不可开交,她们连她的影子都见不到。
爱捉弄人的命运让这两个纱厂女工足足苦闷了四个月。忽然有一天,龙思乡在温泉旅馆看见了韦伯,于是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在韦伯和丝小姐的精心策划下,她俩终于在温泉旅馆找到了她们心仪已久的工作,脱离了那个吞噬她们青春的纺织厂。
“我比从前更爱你了,韦伯。好人应该得好报。如果有一天你得了绝症痛苦不堪,我马上会跑去照顾你。”
“你怎么打了一个这么不祥的比方呢,思乡?”
“嘿,我一激动脑子就乱了!”
龙思乡的顾客都是那些没什么钱的中老年男人。一般来说她都能做到让他们满意,但也常有不愉快的事发生。有一次,一个自不量力的戴眼镜的家伙,得了好处还反咬一口,说龙思乡是一具冷冰冰的僵尸,没有一点工作热情。他还将老板叫来说要退款。龙思乡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那家伙踢到了门外。老板吃惊地“啊”了一声,半天合不拢嘴。
“梅花小姐(龙思乡的艺名),你学过武功吗?”
“嗯,会一点点。”
在那些日子里,金珠和思乡都在物色各处的猎物,可是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现实生活太无趣,好男人也太少。关于好男人的标准,金珠和思乡是能做到相互心领神会的。她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们不是已经等了半辈子了吗?再多等些日子又何妨?
某一天,农民企业家老永闯进了两人的生活。老永五十多岁,是个酒鬼。老永对性活动兴致很高,既朴素又花样百出。首先接待他的是金珠,他简直将这个患肺病的女人迷住了。她将他当恋人,恨不得为他而死。
“你应该有所保留。”龙思乡这样提醒金珠。
但金珠用不着龙思乡提醒,因为这个花心老头很快就移情别恋了。他的新猎物不是别人,正是龙思乡。他说龙思乡能量更大,身体也更好。
金珠被冷落了。漫漫长夜里,她咬牙切齿,酝酿着谋杀的阴谋。她打算将两个敌人一块干掉,然后自杀。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始终没有下手。她的手握不住那把刀,每次都将屠刀掉到了地上。日子一长,她就慢慢改变了自己的念头。她爱这个酒徒,她希望他幸福,现在他在她的好友身上得到了幸福,她自己就该“让贤”。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样想问题。
金珠平静下来了。她虽失去了情人,可是老永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够她一辈子享受的了。她知道自己活不长,正因为这个更应该知足。何况老永不是去找别人,是找她的最好的朋友思乡。当他来找思乡时,她有时还可以碰见他,而他仍将她当亲人,每次亲亲她的脸。她慢慢习惯了这种格局。
即使在热情高涨、头脑发昏之际,龙思乡也从未答应过老永让她“从良”的要求。老永的妻子早就因病去世,儿女已经单过,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将龙思乡娶回家。但龙思乡是不想再做任何人的老婆,更不愿生孩子了。她知道如果再经历一场丧子的噩梦,她准完蛋。如果不生孩子,就没必要成家了。她不需要家庭,她只需要寻求快乐。她如果要家庭的话,小武不是比这老头更合适吗?她的预感告诉她,一旦同老永成了一家人,情趣立刻要少一大半,甚至完全消失。人是会变的,即使老永不变,她自己也会变。所以还是目前的格局最理想:老永悬着一颗心,担心她去找别的客户;她也密切关注,担心老永另寻新欢。这种事的确发生过,他们之间也吵闹过,最后却又言归于好了—因为他俩的确需要对方。
龙思乡像盛开的秋菊一样饱满滋润。秋天里,她和老永一块去山上看过红叶,他俩在红叶丛中疯狂地爱抚对方,恨不得当场死在对方怀里。
现在轮到金珠来提醒龙思乡了。但金珠没对思乡说同样的话,她知道同老永相好的女子不会听那种无意义的劝告。
“思乡,你应该同我回家。”老永说。
“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吧,老永。”
“你没有家。你的家是公共的家。”
“公共的家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这样。”
她的拒绝使得老永眼前一片黑暗。
他们双方仍然被那种独占对方的妄想折磨着,又因为这而相互折磨。这两个精力旺盛的人时常被自己弄得精疲力竭。龙思乡渐渐有了不少新顾客,这位大嫂级的妓女在温泉旅馆名气很大。老板成日里对她笑呵呵的,甚至自己也想插一腿尝尝味道。龙思乡当然不会让他占便宜。老永因为不能将龙思乡包下来,只好时不时像丧家狗一样四处游**。这种时候他便对她恨得咬牙切齿。他曾醉倒在老板的房里,吐得满屋子秽物。
“我要把她抢回去,我有钱,满车现钞。”他胡言乱语道。
“你的钱顶个屁用!她会以死相拼。”老板阴阴地说。
“今天她和谁在一起?”
“一个贼。时刻不忘本行的那种。哪怕在嫖妓时也要顺手牵羊捞点什么去。我很担心。”
“奇怪,我对她从没起过杀心,我这人心软。”
“你爱她。”
“见鬼,一个妓女,什么爱不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