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你看她像不像知了?要知道她每天都在模仿!”
翠兰一边嘻嘻地笑一边在心里暗暗吃惊,她此刻心里想的是:却原来乡下还有这么美妙的生活!她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的黑皮肤妇人,记起了她多年前的样子。那时,她既不矮也不黑,是一个健康丰腴的农妇!她的变化确实大,是因为摔坏的腿病变了吗?可这变化也不能说是不好,翠兰感到现在她身上有一股非凡的灵气。这世上并没多少人可以将自己的声音训练得像知了的声音一样。翠兰感叹道:
“同家乡相比,城市里面真是乌烟瘴气啊!”
“可是我真正的理想却是在城市。”堂兄马上说。
那天晚上,他们烧了大量的艾叶草熏蚊子。翠兰坐在余烟之中,宛如身处仙境。她后悔自己没有更多地回家来。她站在月光下的禾坪里向远处瞭望,极目之处,有一些暗红色的火球在滚动,来来回回地滚,显得神秘而又吸引人。她问堂兄那是什么。
“是那个人在烧荒,他想弄出一些信号来。”
“给谁的信号?”
“大概谁也不给,现在的乡下人都这样。”
“真可爱。”
“可他是杀人犯。他们杀了人,心里寂寞,就用烧荒的方式来打信号。我白天看见他时,他就垂下眼,因为心里害怕。”
因为四周太静了,翠兰反而久久不能入睡。后来终于迷迷糊糊了,但很快又清醒了,因为有人在门外讲话。
“我们也可以烧。先把草割得浅浅的,让烈日晒死它们,然后放火。这并不难,就像韦伯的做法一样。”
堂兄说到“韦伯”两个字时还加重了语气。
翠兰跳了起来,这是她下乡后第一次听到韦伯的名字。真见鬼,堂兄是怎么认识韦伯的?她将木门开了一条缝,看见他和嫂子两人坐在高高的樟树那浓密的树荫里头,四条腿晃**着。堂嫂不时发出知了的声音,堂兄继续说话。
“明天下午会刮南风,风一吹,所有的荒地烧得干干净净。我们不是杀人犯,我们用不着在别人面前垂下眼睛。”
翠兰听到“砰!砰!”两声闷响,是他俩从树上摔下来了。他们大声地呻吟起来。翠兰连忙走过去。
“为什么抽去凳子?为什么抽去凳子?”堂嫂质问说。
翠兰暗暗吃惊:这两个人是多么抗摔啊,要是她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恐怕已经没命了吧。
她想去扶他们,又害怕。万一有骨折,就不能随便挪动,先要问清。
在她追问之际,他俩便先后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了。真是奇迹。
堂嫂一瘸一拐走在前面,进屋了。堂兄站在原地不动,转动着脑袋左看右看的。翠兰扫了一眼周围,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时堂兄点燃了打火机,高高举起。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熄了火,收好打火机。
“给谁发信号?”
“谁也不给。”堂兄笑起来。
“你住在这宁静的乡下,有没有人来拜访过你?”翠兰鼓起勇气问道。
“哈,你一定是想摸清我的老底?对不起,翠兰,这种事我要保密。在这里过日子有很多禁忌。我知道你还想问我和你嫂子为什么要坐在树上。是这样:我们想要离大地的喧嚣远一点儿,使自己冷静下来,以便做出某些决定。”
“大地的喧嚣?”翠兰眨巴着眼问。
“是啊,你想必听到了。要不你怎么会醒来?”
“我醒来是因为你们大声说话吵醒了我。”
“啊,那只是你这样认为罢了。其实在那之前你就醒了。”
翠兰沉默了。她想了想,说道:
“堂兄,我能不能来乡下生活?比如说,在那边另外盖一间房?”
“不能,翠兰,不能。太晚了。人怎么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堂兄说话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翠兰想,她还没睡觉,怎么天就亮了?她看见堂兄眯缝着眼凝视前方,于是翠兰又看到了轻雾中那暗红色的火球在滚动。难道那真是韦伯?
他俩进屋时,堂兄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堂嫂将一大盆稀饭和两碟咸菜放在桌上了,她自己则坐在矮凳上哭。堂兄说:“你嫂子想起了她的青春时代。”他弯下腰在她背上抚摸着反复安慰她。她慢慢平静下来,坐到了饭桌旁。突然,她发出两声知了的叫声,那么响亮,把翠兰吓了一跳。
那一顿早饭吃了好久,因为堂兄和堂嫂老是放下筷子到门口去张望。翠兰也跟着去张望,但她什么都没看到,除了远方的火球。后来火球也消失了。
“我们这里总有外地人来烧荒。他们将那些荒地捣弄一番,然后就不见踪影了。我能理解这些性急的家伙。”
堂兄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翠兰盯着他那饱经沧桑的长脸,心里想:“他多么迷恋他的生活!”这样想了之后就感到惭愧。
白天里,两口子到田里地里忙乎去了,翠兰就坐在那棵樟树下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