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到你那个‘跑了’的小妈。老头子说她死于败血症,但我更倾向于相信她只是受够了你们这对父子的无能。
听说你去了远征军第一师?
这真是我听过最廉价的英雄主义。
你以为死在泥潭里就能洗清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
别天真了,死人是没法告解的。
这次我原谅你的愚蠢。如果你能在那堆烂肉里活下来,滚回沦敦,我这里还缺一条听话且咬人够狠的好狗。
既然你已经丢了你的圣经,那就彻底把那点正直的包袱扔掉。回来继续给我工作,我会给你想要的权力和金钱去翻遍每一条水沟找她。
别死得太无名,那会让我觉得我看人的眼光出了问题。
读完信,Julian缓慢地把信纸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耸动,发出无声的,神经质的干笑。
德军的哨声在远方响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将步枪斜挎在肩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烟滚滚的撤退阵线中。
1918年12月,战后回乡的Julian第一时间逼问了老头。
此时他已经是上尉。
从外貌上看,除了一身伤疤之外没什么异常。
但是在他拿烟,扣纽扣的时候,指尖会产生一种不可控的,细微的轻颤。
除此之外,在一些特定情况下,他会产生严重的耳鸣。
四年前失去了独生子,又失去了可以生孩子的童养媳,大腿还被割了一刀的老头,如今已经中风瘫痪,脑子被劣质白兰地烧成了浆糊,却还记得那点令人作呕的权力感。
“那女的?”老头含混地嗤笑着,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你走后我就睡了她。哈,活儿烂得像块死肉,连叫都不会,真扫兴。我让她滚了。”
Julian没有任何反应,他平静地转身离开了老头的房间。
贝丝见到Julian时,几乎没认出他。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带上有三颗星,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荒芜。
他克制着那一身杀戮的气息,努力装回那个正直、温和、甚至有点迟钝的少爷,试图以此换取贝丝的一点怜悯。
贝丝嚎啕大哭。
“她那天骑着马过来,下半身全是血……老头打伤了她的肺管子,她不停地吐血。她在铁匠铺后面的草堆里烧了一夜,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最后断气的时候,整个人缩得只有一丁点大。”贝丝指了指村头那几座荒坟,“那个就是她。”
Julian感觉一枚炮弹在他头顶上炸开。
耳鸣声掩盖了那句“那个就是她”。
他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原本为了显得温和而微微弯下的脊背,因为极度的剧痛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贝丝家的大女儿正咬着手指躲在门后看他。
Julian感觉到体内那种在战场练就的、杀人后的冷戾感正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往外涌。
他知道,再待下去,他眼里那种想把全世界烧光的狂暴会把这两个孩子吓哭。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人类,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耳鸣让他根本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再看贝丝一眼,直接转身撞开了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
他走得极快,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亡—逃离这个让他显得像个杀人犯的“清白之地”。
他冲进了一片荒草地,雨水浇在他的制服上。
他跪在泥里,悔恨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内脏。
如果他没走,如果他带她私奔,如果他没去追求那个该死的清白……他开始干呕,脑子像被德国人的炮弹炸过一样耳鸣,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那种烧心的、带着铁锈味的自责。
贝丝说她死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象着她在那堆发霉的草堆里,半身被血浸透,绝望地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懦夫。
“Julian,你真是个杂种。”他对着虚空呢喃。